當天下午,黃二帶回了話:周團長同意見面,地點定在城東三里的一箇舊廟裡。時間是傍晚。
崔長安在約定的時間到了舊廟。廟不大,供著土地爺,香火早就斷了,香案上落了一層灰。周團長已經到了,帶了兩個隨從,穿著保安團的灰藍軍裝,腰間別著手槍。他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瘦長,顴骨很高,眼睛小而深。他坐在香案旁邊的條凳上,見了崔長安,沒有站起來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。
“坐。”周團長說。
崔長安在對面坐下。田七和郝立民站在身後。
周團長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說:“你們真不繳我們的槍?”
“不繳。”崔長安說,“只要全州讓開大路,保安團原封不動。你不改編,我們也不改編。你的人在城北不動,我們從城南過。日軍小隊我們不碰,你們也別管。”
周團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,又問:“我兒子在桂林,你們打到桂林的時候,能不能幫我保他?”
“他叫什麼?”
“周明遠。在桂林師範讀書。”
崔長安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紙片,把名字記下來。“我記下了。桂林的事,等我們打到桂林再說。但只要你現在不擋我們的路,桂林的事就有得談。”
周團長看著崔長安的眼睛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你們從城南過。我的人不動。”
崔長安說:“明早五點,我們穿城。你讓城南的人把路讓開。”
周團長站起來,拍了拍軍裝上的灰。“行。我周某說話算話。”他轉身要走,走到廟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崔長安,“我兒子——你們打桂林的時候,別讓他上前線。他讀書人,不懂打仗。”
崔長安說:“我記住了。”
周團長走了。崔長安把談的結果寫成密信,讓蔡小九連夜送回主力。
方東明收到信後,立刻召集各團主官開會。他在全州城防圖上用紅筆標出穿城路線:從城南門入,沿主街直穿,從北門出。李雲龍的新一團走前面,孔捷的獨立團走中間,田七的連隊殿後。馬長河的突擊隊作為預備隊隨新一團行動,但只能在後方待命。
“穿城而過,不比打仗輕鬆。”方東明說,“打仗的時候,敵人是明確的。穿城的時候,兩側的保安團和日軍都在看著你,隨時可能翻臉。所有人都得打起精神,槍上膛,刀出鞘,但不準先開槍。誰先開槍,誰負責。”
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,往地上磕了磕。“明白。”
馬長河在全州城外再次測試了右臂。方東明讓人在五十米外立了靶子,遞給馬長河一支步槍。馬長河單手舉槍,瞄準,扣了扳機。子彈落在靶子邊緣,偏了不少。他換了一挺輕機槍,單手持槍打了一個點射,槍口跳得厲害,但彈著點還算集中。
方東明看了他一會兒,說:“能打,但不能衝。突擊隊的衝鋒你不能參加,只能在後方火力支援。”
馬長河想說什麼,方東明抬手攔住了:“這是命令。”
馬長河把槍放下,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。部隊按照約定,從全州城南門入城。城南的保安團果然讓開了路,城樓上沒有崗哨,城門洞裡的沙袋被搬到了一邊。田七的連隊走在最前面,槍口朝下,佇列整齊,腳步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
城內主街兩側鋪面緊閉,偶有百姓從門縫裡偷看。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趴在窗臺上,看見灰軍裝從街上走過,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田七經過時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,老太太趕緊把窗戶掩上。
城北的日軍小隊龜縮在老縣衙裡,院牆上架著機槍,射擊孔黑洞洞的。但機槍沒有響。周團長的保安團在城北營區裡列隊站著,槍架在院子裡,人站在槍旁邊,沒有一個人去碰槍。
部隊從城南到城北,穿城而過,不到半個時辰。出了北門之後,方東明回頭看了一眼全州城,說:“這座城,算是沒打就過來了。”他對呂志行說,“把這一仗記下來,以後寫戰報的時候用得上。”
呂志行翻開記事本,工整地寫下一行字:“全州,和平透過。”
黃二在部隊出城後找到了崔長安。他說:“我在全州教了幾年書,會寫字,會算數,想跟著隊伍做點事。”崔長安把他編入敵工組,負責抄寫和登記。黃二背上自己的小包袱,跟著敵工組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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