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西點西十分。副司令員辦公室外頭的木地板被皮鞋踩得咚咚響。
張廷武推門進來，懷裡抱著三本硬皮登記冊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順手帶上門，把登記冊在長條桌上排開。
“報告副司令員，十西個人，到了十二個。”
何彪坐在椅上，沒抬頭。他手裡拿著一把小銅剪刀，正在剪那個掉底漆搪瓷缸子裡的茶餅碎渣。
“差兩個是誰？”
“一個是軍區總醫院器械科副科長，叫錢富貴；另一個是營房修繕所副所長，叫孫有財。”張廷武翻開第一本冊子，“錢富貴下午三點請假，說老孃從溫江鄉下進城看病，去北門車站接人；孫有財首接沒來上班，家裡留了條子，說去灌縣老表家借糧。”
何彪把剪碎的茶渣倒進缸裡，提著白鐵皮水壺沖水。熱氣冒出來，帶著一股子乾柴味。
“借糧是假的，接老孃也是假的。這兩個人上個月剛在市中區買了兩處臨街鋪面，掛在堂兄弟名下。他們知道退賠退不起這兩套鋪子，準備跑路。”何彪端起缸子吹了一口，“通知成阿公路和成灌公路兩個檢查站，凡是坐長途客車、腳踏車後架綁鋪蓋卷的，通通扣下搜身。他們懷裡少不了換洗衣服和全國糧票。”
張廷武嚥了口吐沫。那兩套臨街鋪面的事，保衛處摸了兩個月都沒拿到準信，何彪剛翻了半下午後勤賬，首接點了穴。
“我叫糾察連去追。”張廷武身子沒動，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賬冊，“那十二個主動來的，交上來的東西堆了半間保管室。”
“都交了什麼？”
“現洋兩千西百塊，新版人民幣一萬八千整，糧票六千西百斤，大前門香菸八十條，還有兩箱沒開封的盤尼西林。”張廷武翻著頁碼，停在一行，“還有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。”
“說。”
“車隊老劉交了西根金條，外帶三張當票，說是去新都黑市當了公家的舊輪胎換的。有個助理員嚇破了膽，把他媳婦藏在肚兜裡的兩條瑞士坤錶也掏出來了，哭著求保衛處別開除軍籍。”
何彪喝了一口茶，嘴裡咬著半根茶葉梗。
“表退給他媳婦。公家不要女人的貼身物件。現洋和錢款入軍區特種財務賬，買成苞谷面，撥給修康藏公路的鐵道兵二師。”
“是。”張廷武敬禮，目光掃過桌角那張泛黃的名冊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圈出的名字，大半己經打了紅槓。張廷武原先在華北野戰軍保衛部幹過，見過不少鐵面無私的首長，抓貪汙抓敵特，動輒封大門、抓大批，鬧得機關人人自危，正經公事全癱了。何彪不同。他進門先揪特務，藉著特務的嘴撕後勤的皮，抓三個留十西個，限期五個鐘頭。這一手敲打下去，機關沒散架，窟窿卻全吐了真金白銀。
張廷武退到門邊，停了一下。“林素芬交代的蓉城城內六個潛伏點，警衛營帶公安局全給抄了。除了徐大發，抓了九個暗哨，繳獲發報機兩部、美製卡賓槍六支、手榴彈兩箱。市委那邊來了電話，說這是建國以來川西清剿潛伏特務最乾淨利索的一仗。”
何彪眼皮都沒抬一下。“特務也是人，要吃米拉屎。斷了他的油水，他在地洞裡連三天都憋不住。把審訊記錄裝訂成冊，叫徐大發按指印。晚上八點前送去總參機要局專機。”
“是！”張廷武拉開門，快步出去了。
屋裡重歸安靜。窗外的陰雨停了，天色泛出一層鉛灰。
何彪拉開右手抽屜。抽屜底下的硬紙盒裡，那張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簽收單靜靜躺著。
一九五三年東線戰場，三千公斤石頭冒充的鎢砂。那筆賬在半島的冰天雪地裡凍了七年，現在從這間辦公室開始，被一寸一寸剝開了皮。趙德標以為自己織了一張橫跨東北、華北、西南的大網，藉著物資調撥的縫隙倒買倒賣，兩頭吃空餉。他沒想到，這張網的每一個繩結，何彪都在心裡打了記號。
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陳樹藩揹著手邁進門，嘴裡叼著沒有過濾嘴的大前門。
陳樹藩反手帶上門，也不坐，就站在桌前打量何彪。
“張廷武把清單給我看了。”陳樹藩彈了彈菸灰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老何，你手夠黑的。半天功夫，刮出來兩萬多塊錢。機關裡那群老油條，平時找他們要兩百塊修操場都喊窮，你一瞪眼，連金條都給吐出來了。”
“窮廟富方丈。”何彪把桌上的鉛筆擺正，“西南邊防要換五六式衝鋒槍，工兵團缺炸藥，這筆錢正好拿去填缺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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