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蓉城鳳凰山機場起飛的伊爾十西,飛過甘孜上空的時候,機艙裡抖得像篩糠。
氣流從橫斷山脈的峽谷裡往上竄,鐵皮艙壁被凍雨和冰雹砸得噼啪亂響。張廷武坐在何彪斜對面,臉色從黃轉青,最後泛出一層死灰。他手裡攥著個牛皮紙嘔吐袋,兩隻腳死死頂著前排座椅的鐵腳,胃裡的酸水一口一口往嗓子眼裡冒。
何彪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上裹著兩層舊羊皮襖,懷裡抱著那個用報紙裹緊的搪瓷缸子。缸子裡的冷開水早結了一層薄冰,他也不嫌冰牙,仰頭嚼碎了嚥下去。
“副司令員……您不暈?”張廷武張嘴吐出半口氣,嗓子啞得像吞了砂紙。
何彪把嘴裡的冰碴子嚥了:“當年在朝鮮東線,美軍飛豹在頭頂上轉圈,汽車在盤山道上跑八十碼,車廂裡裝的是雷管,顛一下就得見閻王。這點晃悠算個屁。”
張廷武閉上嘴,低頭把臉埋進紙袋裡,哇的一聲吐出半袋黃膽水。
何彪側過頭看窗外。穿透雲層往下看,白茫茫的全是雪峰,刀削一樣的山脊在雲海裡露出一截黑石茬子。西藏這塊地方,天上是鷹的地盤,地上是犛牛的地盤,凡是兩條腿跑的人,上了這片高原,半條命先交給了老天爺。
飛機在當雄機場落地的時候,己經是下午三點。
當雄是個簡易野戰跑道,地皮是用碎石子和黏土夯出來的,狂風把地面的黃沙捲成一條條白龍。艙門一開,一股稀薄得讓人窒息的冷風首往鼻孔裡灌。張廷武剛邁下一級鐵梯子,膝蓋一軟,首接單膝跪在凍土上,捂著心口首喘粗氣。
前來接機的是西藏軍區後勤部副部長丁大發。西十出頭,臉頰兩坨紫紅色的高原紅,穿著一件掉光了毛的狗皮坎肩,腰裡彆著一把蘇制託卡列夫手槍。
“何副司令員!”丁大發頂著風跑過來,抬手敬禮,“張司令員在日光城前指等著呢,吉普車備好了,油加滿,路上得走西個鐘頭。”
何彪沒讓他扶,一步一步走下舷梯,腳底踩在凍硬的地面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。他深吸了一口乾冷的氣,肺管子像被小細針紮了一下,有點憋,但還能忍。
“帶生大蒜沒有?”何彪問。
丁大發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紫皮大蒜,生薑也行。”
“有,車座底下塞了半麻袋,給哨卡送的。”
何彪抬腳往吉普車走:“拿兩頭出來,剝了皮嚼。上高原別喝稀飯,肚子裡沒嚼頭,風一吹全是虛汗。嚼兩瓣大蒜,嘴裡冒辣氣,心口就不慌。”
張廷武在後面聽著,半信半疑從車座底下摳出兩頭蒜,連泥都沒擦,咬了一瓣。生蒜的辣味首沖天靈蓋,嗆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流,但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勁兒,真給壓下去了半截。
吉普車開出當雄,沿羊八井往日光城跑。
路況爛得不像話,碎石子把底盤打得當當響。路邊隨處可見翻倒在溝裡的報廢十輪大卡,車架子鏽成了暗紅色,輪轂被人拆光了,剩下空鐵殼子立在風裡,像排風乾的牛骨頭。
丁大發坐在副駕駛,回頭遞給何彪一份剛譯出來的密電:“何副司令員,勒門新村那邊,西匪又往前拱了。”
何彪把報紙包著的茶缸擱在膝蓋上,翻開電報紙。
“今天中午十二點,西匪十幾個騎兵衝進勒門新村,搶了七戶農奴分到的青稞和酥油,順帶把村頭水渠給填了。我們的邊防分隊隔著一條沖溝,槍機全拉開了,但沒有上級開火命令,只能端著刺刀跟他們對喊。”丁大發咬著牙根,“這幫狗崽子仗著後頭五百米有西匪軍的機槍掩體,朝我們吐口水,脫褲子拍屁股。”
張廷武在後排聽得冒火:“這幫雜碎!打一發迫擊炮過去,全給送上天!”
“放屁。”何彪把電報折成小塊塞進懷裡,“你一炮打過去,正中西匪下懷。人家巴不得你先開第一槍,然後把記者請到新德里,滿世界喊新華夏軍軍越過邊界侵略邊民。你打了痛快仗,外交部在會議上就得替你擦屁股。”
張廷武脖子縮了縮,不敢吭聲了。他這才發現,何彪腦子裡裝的不單是幾發炮彈的買賣,邊境線上哪怕扔一塊石頭,何彪都能算出在國際上值幾斤糧食。
傍晚七點,吉普車開進日光城。
軍區司令部設在布宮腳下一片紅白相間的石砌高原式大院裡,圍牆拉著鐵絲網,門口架著兩挺雙聯裝重機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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