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在本溪鋼鐵廠門口停下的時候，天還沒全亮。
廠門口掛著兩盞白熾燈，燈下站著個穿藍色工裝的門衛，搓著手跺腳。何彪下車，雨後的空氣裡全是鐵鏽和煤灰的味道。
司機跟在後頭：“何副指揮，廠辦公室在東頭。”
“不去辦公室。”何彪往廠區裡走，“去家屬區。”
家屬區在廠區西北角，兩排紅磚平房，中間夾著條碎石子路。何彪沿著路往裡走，數到第三排第七間，停下。
門上釘著塊木牌：李福貴。
何彪抬手敲門。
沒人應。
他又敲了三下，力道大了些。
門裡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。門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腫眼泡的胖臉。
“誰啊？天還沒亮……”
李福貴看見門口站著的軍裝，嘴巴張開，沒合上。
“李廠長，七年沒見。”何彪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換到左手。
李福貴往後退了一步。他認出了何彪。
“何……何參謀長……”
“現在叫副指揮。”何彪邁進門檻，“穿好衣服，跟我走一趟。”
李福貴站在門廳裡，腦子裡飛快地轉。他比趙慶山精明，49年前在西野當過師部的軍需官，賬本上的事門清。
“何副司令員，這大清早的，是不是有什麼誤會……”
“有沒有誤會，到了瀋陽軍區你就知道了。”何彪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，端起搪瓷缸子。
李福貴沒動。
“我有心臟病。”李福貴指著自己的胸口，“醫生說不能長途顛簸。”
何彪看了他一眼。
“1951年從丹東到遼陽，押運那批鎢礦的時候，你在卡車上顛了三天三夜，那時候心臟挺好。”
李福貴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“穿衣服。”何彪的語氣沒變，“五分鐘。”
李福貴進了裡屋。何彪聽見裡面有人小聲說話，是個女人的聲音，很急。
三分鐘後，李福貴穿著件灰色中山裝出來了。他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鎮定，嘴角甚至掛了點笑。
“何副指揮，去陽深可以，但我想先打個電話，跟廠裡請個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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