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府再說吧。”曹叡沒有理會司馬懿的彩虹屁,調轉馬頭,踏雪烏騅的蹄子在夯土場上叩出兩聲脆響。
“朕走得有些乏了,想喝口茶。”
太守府的廳堂不算大,一桌兩案几把椅子,陳設素淨得不像一個統帥一萬兵馬的都督該有的地方。
牆上掛著一幅陳舊的水墨山水,紙邊己經泛了黃,角落裡凝著幾處細小的黴斑。
曹叡在主位上坐下,辟邪站在他身側,環首刀橫在膝上,司馬懿在下首侍立。
“坐。”曹叡端起茶碗,熱氣在碗口氤氳成一小團白霧,“朕今日過來,一為閱兵,二來——”他喝了口茶,頓了頓,“朕最近做了個夢,想請司馬卿替朕解一解。”
司馬懿剛坐下半個身子,聞言又站了起來:“臣於夢兆之學實在不通,陛下若需解夢,洛陽城中有太史令——”
“朕就想聽你說。”曹叡把茶碗擱在案上,碗底與木案相碰,發出一聲輕響。
廳堂裡安靜了一瞬。窗外最後一道夕光正從門檻上緩緩退去,暮色從西面八方湧進來,把兩個人的輪廓都融進了暗影裡。
“陛下請講。”司馬懿最終還是坐了回去,只是坐姿比方才更僵了幾分。
“說來這個夢還與剛剛愛卿說的一句話有關。朕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河邊。河水很寬,很急,水聲很大,大得聽不清對岸的人在說什麼。”
曹叡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沉靜,像在講述一件真實發生過的事。
“朕只聽見了一句話。那句話很清晰,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耳朵裡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“你身後就是洛河。傾洛河之水,也洗不清你司馬氏篡逆之名!”,愛卿可知這是何意啊?”
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垂在膝上,指節微微泛白,廳堂裡只剩燈焰搖曳的輕響。
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澀意:“臣……不敢妄議聖夢。”
“朕讓你議。”曹叡把茶碗放下,目光落在司馬懿臉上。
“陛下!”司馬懿急忙跪倒在地,他的聲音啞了幾分,“臣冤枉啊!”
“愛卿不必急著辯解。”曹叡站起身來,重新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姿態,聲音也恢復了一貫的平穩。
“諸葛亮屯兵漢中,若他派人在洛陽散佈流言,目的就是讓朕疑心你。朕不是看不出這一層。”
“那陛下為何——”
“因為朕雖然看得出,可朕的那些叔叔們看不出。”曹叡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權衡過的篤定,“曹真、曹休,還有朝中大半宗室,他們信不過你。這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司馬懿那張微微泛白的臉上:“愛卿,流言蜚語可以操縱。可夢呢?又作何解釋?”
司馬懿跪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臣任憑陛下處置!”
“愛卿怎麼說也是三朝老臣,朕念在你這些年為大魏立下的功勞,不治你的罪。”
曹叡站起身來,繞過案几,走到司馬懿面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