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詡說這話時語氣平得像是討論今日天色,“你是親眼見他屠城了,還是親眼見他篡位了?”
諸葛亮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,黑白交錯的棋勢在午後的光線裡格外分明,每一枚棋子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,規整得像被丈量過。
“他沒有屠過城,也沒有篡位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“但他的祖父屠過城,他的父親篡位。他雖然沒有親自舉刀,可那刀上沾的血,總有他一份。他坐在那個位子上,就必須替那些血擔了因果。”
賈詡聞言不由得冷哼了一聲:“天下三分鼎立之時,大魏的百姓耕者有其田,織者有其衣,路上少有餓殍。
蜀中的百姓呢?你一統山河之志日日高懸,可百姓碗裡的米粥可曾稠過一分?”
諸葛亮握著棋子的手微微收緊,卻沒有答話。他垂下眼簾,看著棋盤上那些規整的格子,像是在清點什麼。
賈詡把竹杖往身邊一擱,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:“老夫今日來不為別的,就想跟你下一局棋。你贏了,老夫替陛下給你賠罪;老夫贏了”他頓了一下,“你今後便不許再罵老夫的徒弟!”
諸葛亮抬眼看了看他,又低頭看了看棋盤上那盤下到中局的殘棋。
他沒有拒絕,只是伸手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簍,動作慢而穩。
“請。”
賈詡執白先行。他的棋風老辣而內斂,開局時落子極緩,每一著都像是深思熟慮後才落下去的,沒什麼鋒芒,可每一子都穩穩地卡在要道上。
諸葛亮的棋風則綿密如織錦,攻守之間轉換極快,往往在看似退讓的落子中藏著後招。
下了約莫一個時辰,賈詡忽然在中腹落下一子。那子落在棋盤最不起眼的位置,像是不經意間隨手一放。
諸葛亮拈著棋子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,落了下去,落在一個看似尋常的交叉點上。
可賈詡的第二子緊跟著落下,落在他那手棋的左側三路處,像一道被無意間合攏的門扉。
諸葛亮的手指停住了。他低頭看著棋盤上那幾枚白子,午後的光從窗格間斜斜切進來,把那些棋子投出細長的陰影。
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輕輕把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簍裡。
“太傅,你贏了。”
賈詡沒有露出什麼得意的神色,只是緩緩把棋盤上散落的棋子攏到一起,動作不緊不慢。
他站起身,拿起靠在案邊的竹杖,看了諸葛亮一眼。
“諸葛亮,老夫知道你不服,也知道你心裡那桿秤放不下曹家的賬本。”賈詡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過的篤定。
“可這孩子當皇帝,比當年太祖和先帝在時,洛陽城裡夜不閉戶的時候多了一些,路邊的凍殍少了一些。
你若不親眼去看一看,就這麼把他罵了個遍,那你這雙眼睛,就只配看見舊賬本里的墨跡了。”
他說完,拄著竹杖轉身走出了廳門。竹杖點在磚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去,不緊不慢,像在敲著某種沉穩的節拍。
諸葛亮坐在原處,望著棋盤上那些被攏到一起的棋子,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透過半開的窗欞飄進來,裹著秋日乾燥的暖意,在棋子表面凝成一層看不見的薄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