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逸塵花了整整五天時間觀察丹渣房的規律。每一天,他都在不同的時段去煉丹堂附近轉悠,假裝是路過的,實際上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。煉丹師們卯時開工,酉時收工,中午休息一個時辰。值夜的弟子戌時來,卯時走,整夜都待在正堂裡打瞌睡,從不往後院來。負責銷燬廢丹的孫姓弟子每隔五天來檢視一次,時間在酉時末,每次只待一盞茶的功夫。
他還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煉丹堂的弟子們對廢丹的態度。他們從丹爐裡取出成品丹藥之後,廢丹就被隨手扔進一個木桶裡。等木桶滿了,就拎到後面的丹渣房,倒在那堆廢丹山上。沒有人多看廢丹一眼,沒有人覺得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。在修仙界,廢丹就是廢丹,這是所有人的共識。
沒有人會想到,有人能用石髓液把廢丹變成成品丹藥。這是楊逸塵最大的優勢,也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第五天晚上,他決定行動。
夜深了,外門弟子宿舍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。楊逸塵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呼吸均勻,看起來睡得很沉。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隔壁房間的弟子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然後又沉沉睡去。走廊裡有人走過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遠處有蟲子在叫,一聲一聲的,不緊不慢。
等到所有人都睡著了,楊逸塵睜開眼睛。他沒有急著起來,又在床上躺了一盞茶的功夫,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了,才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。他沒有穿那件青色道袍——顏色太顯眼,而且太大了,行動起來不方便。他穿的是在雜役處時穿的那套粗布衣服,洗得發白,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,但勝在貼身。不起眼。他把令牌和儲物袋貼身藏好,又檢查了一遍懷裡的瓷瓶——空的,等著裝廢丹。
窗戶推開一條縫,他往外看了看。月光很亮,把整個外門弟子宿舍區照得像白天一樣。但他走的不是明處,是暗處。他從窗戶翻出去,貼著牆壁,彎著腰,一步一步地往煉丹堂的方向移動。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,每一步都輕得像貓。感氣期九層的修為讓他的身體比普通人輕靈得多,腳落在地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。
從外門弟子宿舍到煉丹堂,要經過演武場和藏經閣。演武場空蕩蕩的,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沒有走演武場中央,而是沿著邊緣走,貼著圍牆,從木樁的陰影裡穿過去。藏經閣門口的老者早就不在了,門鎖著,窗戶黑漆漆的。他加快腳步,從藏經閣的側面繞過去,來到了煉丹堂後面。
煉丹堂的正堂裡還有一盞燈亮著。他躲在巷子口,探頭看了一眼——值夜的弟子坐在桌子後面,腦袋歪在一邊,嘴巴微張,鼾聲如雷。桌上攤著一本書,翻到一半,大概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楊逸塵沒有急著進去,又等了一會兒,確認那個弟子是真的睡著了,才轉身走進那條窄巷子。
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個人透過。兩邊的牆壁很高,把月光擋在外面,只有頭頂的一線天還亮著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渣味,甜膩的。腐爛的。刺鼻的,各種氣味混在一起,燻得人頭暈。楊逸塵用袖子捂住鼻子,一步一步地往裡走。
丹渣房的門是一扇鐵皮門,鏽跡斑斑,用一根鐵栓彆著。他輕輕把鐵栓拔出來,放在地上——不能發出聲響。然後推開門,閃身進去,又把門關上。
院子裡比巷子裡更暗。圍牆很高,月光照不進來,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絲光亮。楊逸塵站在門口,等眼睛適應了黑暗,才開始打量這個院子。
院子不大,只有幾丈見方。地上鋪著青石板,但石板縫裡長滿了雜草,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。院子的角落裡堆著一座小山——廢丹。丹爐碎片。燒焦的靈藥殘渣。各種顏色的廢液,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那股刺鼻的藥渣味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,濃得像一堵牆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楊逸塵捂著鼻子,走到廢丹堆前,蹲下來,開始翻找。
廢丹堆得亂七八糟,沒有分類,沒有整理。煉丹師們把木桶拎過來,往上一倒就走了。好的壞的混在一起,完整的碎了的混在一起,有的上面還沾著丹爐的殘渣和廢液。楊逸塵小心翼翼地翻著,一枚一枚地看。
第一枚,廢丹。表面坑坑窪窪,顏色發黑,像是被火燒過。他放在鼻子前聞了聞——有一股刺鼻的焦味,已經完全沒有藥性了。這種廢丹,石髓液也救不回來。他把它放到一邊。
第二枚,廢丹。表面有裂紋,顏色發灰,但整體形狀還在。他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放進嘴裡——有一絲微弱的藥性,雜質很多,但還能用。這種廢丹,用石髓液點化之後,能恢復到七八成的品質。他把它放進懷裡的瓷瓶裡。
第三枚,廢丹。表面光滑,顏色均勻,只是邊緣有些磨損。這種廢丹,幾乎就是成品丹藥,只是煉丹師的標準太高,把它當廢品扔了。用石髓液點化之後,能恢復到九成以上的品質。他也收了起來。
第四枚,第五枚,第六枚。有的能用,有的不能用。他翻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枚都要看。要聞。要嘗。不能貪,不能急。石髓液每三天才有一滴,不能浪費在太差的廢丹上。
翻了大約半個時辰,他挑了十二枚品相最好的廢丹。十二枚,夠他用十二天了。再多就有風險了。他把廢丹堆恢復成原來的樣子——不能讓人看出有人翻過。然後把瓷瓶塞進懷裡,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轉身要走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門口有聲音。
很輕的腳步聲,從巷子那頭傳過來。楊逸塵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躲在廢丹堆後面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個人影站在巷子口。那人背對著他,正在往煉丹堂的方向張望。看身形,是孫姓弟子——負責銷燬廢丹的那個外門弟子。他來這裡幹什麼?月底還沒到。
楊逸塵的腦子飛快地轉著。孫姓弟子可能是來提前檢視廢丹的數量的,也可能是忘了什麼東西,還有可能是——聽到了什麼動靜。不管是哪種情況,他都不能被發現。
他把身體縮成一團,躲在廢丹堆的陰影裡。感氣期九層的修為讓他能控制自己的心跳和體溫,讓心跳慢下來,讓體溫降下來,讓自己和周圍的垃圾融為一體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。
孫姓弟子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往裡走了幾步。楊逸塵能看到他的側臉了——表情很平靜,像是在例行檢查。他走到丹渣房門前,伸手摸了摸門上的鐵栓。鐵栓被楊逸塵放在地上,但孫姓弟子沒有注意到。他只是摸了一下門栓的位置,確認門是關著的,然後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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