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的燈閃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林晚棠轉身看何大嘴從外面進來。他羽絨服的帽簷上結了一圈白霜，進來被暖氣一衝，正往下滴水。何大嘴沒顧上擦，先把一沓對賬單遞過來。
“B區昨天的消耗。”他說，“老方讓帶過來的。”
林晚棠接過來翻了翻。何大嘴在旁邊站著，手互相抄在袖子裡，等她的反應。
方誌遠是三天前從城北過來的。當時他和另外六個人一起，說是韓徵那邊待不下去了——糧食分配不公，幹活的人吃半碗，不幹活的吃一碗，他是幹活的那撥。蘇晴把人登記在清源的新名冊上，安排在三樓靠樓梯那間房。
三天時間，方誌遠沒多說過一句話。安排什麼活幹什麼活，讓吃什麼吃什麼，從不提要求。
但今天他讓何大嘴帶過來的對賬單，讓林晚棠的手指停在了半頁紙上。
“B區每餐消耗：大米4.2公斤，壓縮餅乾14塊，午餐肉6罐，飲用水38升。”何大嘴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，扳著指頭報數，“清源這邊同期是：大米3.6公斤，壓縮餅乾12塊，午餐肉5罐，飲用水33升。”
他的記性一向好，林晚棠知道。但這次他報完，自己也頓了一下。
“我算了一下。”何大嘴說，“B區比我們快百分之十五。”
林晚棠沒說話，把對賬單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。方誌遠的字寫得不漂亮，但特別整齊，每一行都對得整整齊齊，數字後面跟著小數點，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。這不是臨時記的，是有人每天都記，而且記得很仔細。問題不是這個。
問題是——這些數字是怎麼來的？
B區的物資是林晚棠親自調配的。清源據點的庫存她心裡有一本賬，B區從這邊運過去多少，她也有一本賬。但B區那邊的實際消耗速度，除了管物資的人，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精確。方誌遠才來了三天。
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。在“方誌遠”三個字後面，她之前打了個問號。那是登記名字的時候寫的——蘇晴問她這人靠不靠得住，她說先看看。
現在那個問號還在，但她拿起筆，在旁邊添了個向北的箭頭。
何大嘴看她寫完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這人什麼來路？算賬算得比蘇晴還細。”“你問他了嗎？”
“問了。”何大嘴抓抓頭髮，“他說在韓徵那邊就是管物資的。我說那你怎麼還跑？他說因為管物資才跑——看著糧食一天天少，分得又不公平，心裡堵得慌。”
林晚棠把對賬單合上。
管物資的人，能接觸到庫存資料，能算出消耗速度，這不奇怪。但方誌遠到B區才三天，除非他翻了B區的庫存記錄，否則不可能知道進多少出多少。
而B區的庫存記錄，只有趙棟一個人管著。
她把筆帽咔嗒一聲蓋上。
“老何，你回去的時候跟趙棟說一聲，對賬單以後他自己送過來。”
何大嘴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過來。他點點頭，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那我明天還來嗎？”
“來。繩子保養的事排進夜班了，你過來跟老鄭對接。”
何大嘴應了一聲，推門出去。冷風灌進來一瞬，又被門板擋住。走廊裡安靜了幾秒。
陸澤從一樓上來，手裡拎著一桶化開的雪水。他在樓梯口站住，把水桶放在靠牆的位置，然後走過來。林晚棠沒抬頭，但她知道他在看桌上攤開的對賬單。
他的手指伸過來，沒碰紙，只在她筆記本的邊緣點了一下。指尖碰到“62天”那個數字——那是她昨晚算的柴油餘量。
“我看過了。”他說。就西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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