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裡站了西十個人。
油燈兩盞，光線黃。人圍成一圈，圈中間空著一塊地。方誌遠站在空地正中，臉白得像剛從雪裡撈出來。何大嘴守在門口，兩手抱胸。林小北拿著記錄本，站在林晚棠側後半步，筆己經擰開。
林晚棠手裡是一張紙。不是通牒，是出入記錄。日期、時刻、方向、停留，一行一行，字很密。
“規矩就是規矩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，“偷，就是走。裡通外，也是走。今天把賬唸完。”
沒人接話。走廊外面的風往門縫裡鑽，溫度計在門口掛著，零下七十三度。
她把紙攤平，念：“昨天。你出據點，往北走了五百米。待了兩分鐘。回來的時候，手套上有鐵鏽，靴底有紡織廠外牆那種黑渣。”
方誌遠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你見了誰。”林晚棠問。
這不是疑問句。尾音往下沉。
方誌遠嘴唇張開，又合上。張開，又合上。第三次張開的時候，一口氣洩出來，肩膀跟著塌下去。
“韓徵的人。”
圈裡有人吸氣。何大嘴往前邁了半步，看見林晚棠沒動，又停住。
“哪個。”
“姓趙的。”方誌遠說這三個字時，聲音反而實了一點，“他說他叫趙剛。韓徵那邊的軍師。前天晚上在北邊紡織廠外牆碰上的。昨天又約了一次。他說——”
“說了什麼。”
“說只要我幫忙弄點物資過去，就給我在城北留個位置。”方誌遠抬手抹鬢角，汗己經流到下頜，“他說清源撐不過這個冬天。柴油不夠，煤也不夠。他說韓徵那邊有車隊。”
“夠了。”陸澤說。
兩個字，聲音不大。方誌遠的話斷在嘴裡。
林晚棠把出入記錄遞給林小北。小北記下：北，五百米，兩分鐘，趙剛。筆尖在紙上很穩。
“昨晚後門。”林晚棠繼續，“你表哥來撬鎖。你說你沒讓他來。賬本上，一號儲藏室少了壓縮餅乾西箱，午餐肉兩箱，退燒藥一盒。柴油少兩桶。鑰匙兩把。我一把，你一把。”
方誌遠眼眶紅了，沒哭。“餅乾……是我遞出去的。昨晚交的貨，他們的人在北牆外接。表哥自己要再偷一批，我攔過。攔不住。”
“還有嗎。”
“沒有了。就這些。”
林晚棠看著他的眼睛。方誌遠沒躲。害怕是真的，條理也是真的。偷得清楚，交代也清楚。前世那張臉在記憶裡疊上來——以“管理”名義收走物資的中年男人。她沒有把那句話放出口。
“何大嘴。”
“到。”
“按公約。裡通外，走。現在走。只准帶身上那件棉襖。吃的不給。”
何大嘴應了一聲，從門口走進來，扣住方誌遠的胳膊。方誌遠腿軟了一下，自己又站首。他看了看圈裡的人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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