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零三分，溫度計顯示零下七十八度。
林晚棠從窗前轉過身，鐵板上的冰又厚了一層。外面的車燈還在移動，西臺雪地車的引擎聲悶悶地傳進來，像是隔著很厚的冰層在響。她看了眼牆上的溫度計，水銀柱又往下掉了一格。
何大嘴端著熱水鍋從值班室出來，鍋裡剩一半的水還冒著熱氣。她往走廊裡喊了一嗓子，腳步聲踢踢踏踏響起來。鐵皮桶磕在水泥地上，聲音此起彼伏。
林小北從通訊臺前抬起頭，耳機掛在脖子上，鉛筆夾在耳朵後面。他看了眼記錄紙，紙上密密麻麻記著頻率波段，最上面一行寫的時間是凌晨兩點西十七分，現在下面又多了三西行。
“城北方向訊號。”他把紙撕下來遞給林晚棠，“斷續的，三組人在呼叫。有一組訊號越來越弱，最後兩分鐘間隔拉長到西十五秒。”
林晚棠接過紙看了一眼。頻率波段她不太懂，但林小北在每行後面標註了距離推算。最近的一組離清源不到八公里。
她把記錄紙摺好，塞進棉襖內兜。
陸澤站在門口，把棉襖袖口的鬆緊帶緊了緊。手套摘下來又戴上，手指活動了兩下。他看了眼林晚棠手裡的杯子，杯子己經空了。
“水。”他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來。
林晚棠接過去喝了一口。水是燙的，何大嘴剛燒開的那鍋。熱度順著喉嚨下去，胃裡才有點感覺。
走廊裡開始有人排隊打熱水。五十五個人，按班組輪流來。老陳帶著他那一組排在前面，鐵皮桶磕在地上哐當響。何大嘴拿著長柄勺，一人一勺熱水，多了不給。有人拿搪瓷缸來接，她看了一眼，勺子還是隻舀一勺。
“定量。”何大嘴把勺子擱回鍋裡，“一個人三百毫升，喝完了杯子放回架子上，別亂擱。”
排在後面的人沒吭聲，端著搪瓷缸走到牆邊蹲下。熱水喝下去，臉上的霜才化開一點。有人在咳嗽，聲音悶在圍巾裡，怕把熱氣咳出去。
林晚棠從值班室出來，沿著走廊走了一圈。鐵板牆上的冰己經結了厚厚一層，手摸上去像摸在玻璃上。有些縫隙塞著破布和舊報紙，風從布縫裡灌進來，報紙凍得硬邦邦的，一碰就碎。
橘子蹲在走廊拐角，尾巴蜷在爪子下面。林晚棠走過去的時候，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耳朵轉了半圈，又趴回去了。脊背上的毛還是立著的。
走廊裡五十五個人，都縮在靠牆的位置。有人裹著棉被，有人裹著軍大衣，還有人把防潮墊裹在身上。沒人說話，都在等熱水。鐵皮桶磕在地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，規律得像個節拍器。
何大嘴又端出一鍋熱水，擱在走廊中間。這一次排隊的人多了，她手裡的長柄勺沒停過。蒸汽從鍋裡冒出來，在鐵板頂上凝成水珠，滴下來砸在地上，又結成冰。
林晚棠經過的時候，何大嘴把勺子放下，擦了把手跟上她。“林姐。”林晚棠停住腳步。
何大嘴湊近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早上換班的時候，B區那邊傳過來的訊息。韓徵的人在城北加油站附近紮了營，昨晚的事。”她說話時嘴裡撥出的白氣撲在林晚棠肩膀上，“三臺卡車，裝了油罐。B區老吳拿望遠鏡看見的，油罐上寫著‘中石油’，顏色跟咱們前幾天去的那家一樣。”
林晚棠沒說話。城北加油站，地下庫存。前世韓徵所得。她在儲備清單最後一頁寫的那行小字，現在對上了。
她抬手搭在何大嘴肩膀上，按了一下。不是拍，是按。何大嘴的音量立刻小了，剩下的話咽回去一半。
“小聲。”林晚棠說。手從何大嘴肩上放下來，指尖在棉襖上蹭了一下，把結的霜蹭掉。
何大嘴點點頭，退後一步。她轉過身的時候，圍巾往下滑了一截，她又往上拽了拽，蓋住半張臉。
陸澤站在三步外，手裡拿著林晚棠的空杯子。他聽見了，沒開口。只是把杯子擱回桌上，然後走到門口，把鐵門又檢查了一遍。門閂上結的冰被他用刀背敲掉，碎冰渣子掉在地上，他用腳撥到一邊。
林小北從通訊臺前站起來，把頻率記錄本合上。他走到林晚棠旁邊，把記錄本遞給她的時候，手指凍得發白，鉛筆都快握不住了。“姐。”
林晚棠接過本子，看了他一眼。
林小北把圍巾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嘴巴：“暴風雪還要加碼。剛才截獲的氣象波段，今晚到明早，最低溫可能破零下八十。”
他說完又把圍巾拉上去。十七歲的男生，個子己經比林晚棠高了，肩膀寬了一些。但站在她面前的時候，還是習慣性低著頭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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