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林晚棠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一下，熱水差點晃出來。那聲音不是值夜的老吳——老吳的嗓子她熟，啞得像砂紙。這個聲音尖，帶著破音，像被人掐著脖子往外擠。
她把缸子擱下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。
陸澤己經掀開帳篷簾子，冷風灌進來，桌上的本子嘩啦啦翻了好幾頁。他就站在門口，背繃得很緊，沒往外走，也沒回頭看她。
“零下八十。”他說。
帳篷裡安靜了兩秒。柴油暖風機還在呼呼地吹，但那點熱乎氣被這一句話凍住了。
林晚棠伸手把本子按住，指腹壓在剛才寫的那行數字上。前世這個時候，清源最低溫是零下六十五。她記得很清楚，因為那天柴油耗量第一次突破警戒線，趙哥守了一夜發電機。差了十五度。
她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下。
前世記憶到現在還剩七成左右的準確率，她一首在拿本子記，拿腦子對，之前每次溫度讀數和她記得的大差不差，差個一兩度算正常波動。十五度不對。這不是波動。
趙哥從物資區跑過來，棉褲摩擦的聲音刷刷的，臉上那點剛才談成物資交換的熱乎勁兒全沒了。“測溫儀壞了？”
“三個都顯示的一樣。”老吳跟在他後頭進來，帽子上的雪還沒化，鼻尖凍得發紫，“我剛挨個兒看過，柴油罐那邊的、帳篷外頭的、瞭望臺上的，全在零下七十九到零下八十之間。”
林晚棠把手從本子上拿開，看了眼陸澤。
他正好也轉過頭來看她，帽簷底下的眼睛被探照燈的光映得有點暗。他沒說話，就看了她一眼，然後伸手把帳篷簾子按嚴實了，外面的風被切斷，帳篷裡一下子悶起來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不是柴油夠不夠的問題，是這東西不正常。
“趙哥。”林晚棠把本子合上，手指夾著筆，“柴油從今天開始每天多發五升，暖風機提到二檔，瞭望臺加一個人，兩小時一輪換。”
趙哥點頭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晚棠叫住他，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，沒開啟本子，就那麼停頓了兩秒，“北區那邊的物資，明天提前清點。柴油不勻五天了，勻三天。”“夠嗎？”趙哥問。
“不夠他們自己想辦法。我們的線不能踩。”
趙哥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，出去了。
帳篷裡剩下她和陸澤，還有林小北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臉壓著那張北區地圖，呼吸把紙角吹得一掀一掀的。林晚棠走過去把他身上的軍大衣往上拽了拽，手指碰到他後脖頸，冰涼。
陸澤端了缸子過來，擱在她手邊。熱水冒的氣比剛才薄了，帳篷裡溫度己經在往下掉。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林晚棠搖搖頭，把本子翻開，重新拿起筆。戰術筆的筆尖抵在紙面上，她寫了一個“溫”字，後面跟了“-80℃”三個字，然後畫了一條橫線，橫線底下寫了“前世-65”。差十五度。
她把筆帽蓋上，咔噠一聲，在安靜的帳篷裡格外響。
陸澤沒走，在她旁邊坐下來，開始檢查對講機的電池。他做這事的時候很安靜，手指擰開電池倉，把電池摳出來，用手心捂著，再裝回去。一遍一遍，像在等什麼。
林晚棠盯著本子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不是自然災害。
她前世從末世第一天活到第十年，見過暴雪、極寒、地裂、酸雨，見過城市被埋到只剩屋頂，見過整個平原凍成一塊冰殼。她一首以為那叫天災。天災就是天災，沒道理可講。
但降溫幅度偏離十五度，這不是沒道理的問題，是道理本身就不對。
她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手腕，那塊皮膚底下有東西輕輕跳了一下。不是脈搏。是空間印記，像一條細細的線在皮膚下面挪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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