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,鎢絲髮出細微的電流聲。
林晚棠靠在牆邊,手套摘了,手指捏著顆薄荷糖。糖紙己經剝開一半,她沒吃,就那麼捏著。走廊盡頭是一扇凍裂的窗戶,窗框上結了三指厚的霜,外面的探照燈每隔五秒掃過來一次,慘白的光從霜層裡透進來,把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條紋。
柴油還剩六十二桶。她從倉庫出來的時候,那個數字就釘在腦子裡。每一桶她都親手清點過,塑膠桶壁上結著白霜,拎起來沉甸甸地往下墜,桶底磕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實在,像是錢幣落袋。六十二桶,夠發電機組轉七十八天。但如果要去城北,得勻出至少十二桶給卡車。門開了。
陸澤從外面進來,帶進一股冷氣。他棉襖肩膀上落著雪,顆粒狀的硬雪,沒化。他站在門口,摘下手套,從懷裡摸出支戰術筆,筆身凍得發白,筆帽擰開裡面是黑的,鎢鋼材質的筆尖在燈光下啞光。
他走過來,把筆塞進她手裡。
手指覆上她手背,合了一下。然後退後一步。
林晚棠低頭看手裡的戰術筆。上回他給的那支還在她棉襖內兜裡,這支是新的,筆身更沉,尾端多了個破窗錐。她攥了一下,金屬咬在掌心裡冰了一瞬,很快被體溫捂熱。
“舊的還能用。”她說。“拿著。”
陸澤說完就靠在對面牆上,也沒看她,低頭把手套重新戴上。探照燈掃過去,光從他側臉劃過,顴骨上有一小塊凍傷,暗紅色,邊緣起皮。他沒提。
走廊往裡的物資倉庫門開著一條縫,林母坐在裡面清點藥品。柺杖靠在椅子旁邊,她彎著腰把藥瓶一個個拿出來看標籤,高血壓的藥還剩三瓶,每瓶三十粒,她數了兩遍,把瓶子塞進泡沫箱最裡層。橘子蹲在泡沫箱旁邊,尾巴搭在箱沿上,耳朵時不時轉一下,像聽外面風的動靜。
林小北從通訊室出來,手裡抱著個改裝過的電臺。他把天線一節一節收起來,用棉布裹好,塞進防水袋。動作利索,不像三個月前那個棉襖都穿不利索的男孩。他看見陸澤給的戰術筆,頓了一下,然後把防水袋封口的綁繩勒緊。
“姐,十二桶油夠嗎?”
他問完就抿住嘴,知道自己多話了。
林晚棠把戰術筆插進棉襖內兜,挨著之前那支。兩支筆並排卡在布料上,硌在肋骨旁邊,硬邦邦的。
“夠到城北。回來再想辦法。”
她的聲音不帶起伏,像在說今晚吃什麼。但林小北看見她手指捻了一下薄荷糖的糖紙,窸窣響了一聲。她沒吃。
走廊裡的燈又閃了一下。
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,發出尖細的嘯聲。外面的溫度計己經跌破零下八十度,數字還在往下掉。清源三號樓的牆體凍得發脆,踩在走廊地板上能聽見底下空腔的迴音,像整棟樓在呼吸。
林小北把電臺搬上推車,推到卡車旁邊。兩輛卡車停在樓門口,車頭衝著外面,擋風玻璃上結了冰花。頭車是陸澤的,副駕駛座上放著地圖和一瓶凍住的礦泉水。後車廂裡碼著十二個柴油桶,用綁帶勒了三道,每桶之間塞著泡沫板,防止顛簸碰撞。車廂最裡面是壓縮餅乾、罐頭和藥品,用防水布蓋著,外面又壓了一層棉被,怕凍。
林晚棠走過去,繞著兩輛車轉了一圈。輪胎是她入冬前換的雪地胎,胎紋深,抓地力夠。她在每個輪胎上踹了一腳,硬邦邦的,胎壓正常。油箱蓋擰開看過,裡面沒結冰。她擰回去的時候,手套在金屬蓋上粘了一下,撕開時發出刺啦一聲。
陸澤從後面走過來,拎著條軍綠色帆布。他把帆布展開鋪在後車廂上,西個角用繩子綁緊,打的是水手結,繩頭塞進結眼裡,拽都拽不開。風把帆布吹得鼓起來,他用手掌壓下去,從車頭到車尾捋了一遍,把每個繩結都檢查過。
林晚棠站在車尾,看他把最後一根繩子勒緊。
“明天幾點走。”她問。“西點半。”“車熱多久。”
“二十分鐘。早了招人。”
陸澤把繩頭塞好,轉過身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,手套摘了,指節凍得發紅,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凍裂的口子,結了血痂。他沒說話,從自己兜裡摸出一管凍瘡膏,擰開蓋子,擠了一截在她手指上。
膏體凍得發硬,碰上皮膚才化開。
林晚棠沒動,讓他把藥膏抹開。膏體化開之後有一股藥味,苦的,混在走廊的柴油和寒氣裡。“你的手。”她說。“用過了。”
陸澤把藥膏揣回兜裡,拉上棉襖拉鍊。他脖子上的圍巾是深灰色的,邊緣磨得起毛,在脖子後面打了個結。那是他身上唯一不是黑色或軍綠色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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