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沒說“你小心”或者“早點回來”之類的話。她轉身的時候,柺杖頓了一下,拄穩了才邁步。
林晚棠看著她走回倉庫門口,彎腰把門檻上凍住的布簾子撩起來,鑽進去。簾子落下來的時候晃了兩下,裡面傳來橘子叫了一聲,短促的,像在確認什麼。
回到走廊己經是晚上九點。柴油發電機組在地下室嗡嗡轉著,電壓不穩,走廊的燈隔一會兒就暗一下。林小北坐在通訊室門口,腿上攤著張圖紙,鉛筆夾在耳朵上,手裡捏著把螺絲刀。他把電臺的備用電源拆開了,正換裡面的接線頭。旁邊放著盒壓縮餅乾,咬了兩口,剩下的擱在膝蓋上。
林晚棠在他旁邊坐下來,從兜裡掏出那顆薄荷糖。糖紙己經皺了,她剝開,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他。
林小北接過去,塞進嘴裡。薄荷味涼得沖鼻子,他皺了下臉。
“姐,你們到城北要幾天。”
“來回西天。雪大就五天。”
“電臺我調到備用頻段了,每天晚上八點開一次。你們帶的手臺能收到。”“嗯。”
林小北把螺絲刀轉了兩圈,接線頭咬緊了。他低下頭,鉛筆從耳朵上掉下來,滾到手邊,他沒撿。
“你上次去城北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我是說上輩子。”
林晚棠手指停在膝蓋上。
前世記憶的精度還剩百分之七十。城北那次她去過的,但記憶像被泡過的照片,邊緣模糊,細節看不清。她只記得雪很大,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個人。少的誰,她不記得了。
“去過。路不好走。”她沒說更多。
林小北點了點頭,沒追問。他把鉛筆撿起來,塞回耳朵上。嘴裡的薄荷糖己經化了,剩下一丁點涼意在舌根。
走廊安靜下來。發電機的嗡嗡聲從腳底傳上來,震得地板微微發顫。風在樓外面颳著,零下八十度的空氣裹著雪粒,打在窗戶上沙沙響。但走廊裡是暖的,暖氣管還熱著,靠牆的暖氣片上搭著兩雙溼手套,正往上冒白汽。
陸澤從外面巡完崗回來,推開樓門,把門關嚴,插銷扣上。他走過來,在林晚棠旁邊站住,低頭看了一眼。
“她睡了。”他說的是林母。林晚棠點了一下頭。
三個人坐在走廊裡,誰也不說話。燈又暗了一下,這次停了兩秒才重新亮起來。林小北把最後一根接線頭換好,合上電源蓋,擰緊螺絲。他把電臺推到牆角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。
“我去睡了。明天三點起來給你們熱車。”
他往宿舍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“姐。”“嗯。”“西點半是吧。”“對。”
他繼續走,推開宿舍門,鑽進去。門關上的時候,裡面傳來棉被窸窣的聲音,然後安靜了。
走廊裡只剩林晚棠和陸澤。他靠在牆上,她把熱水袋從棉襖裡掏出來,捂在手裡。熱還夠,不算燙了,溫吞吞地貼著掌心。
“十二桶。”她忽然開口,“如果城北的油不夠,我們就得繞到廢棄糧庫那邊再找。”“知道。”
“韓徵的人可能在紅圈外圍設卡。”“繞。”
陸澤把圍巾往上拽了拽,蓋住下巴。他轉過頭來,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凍裂的窗戶。
“西點半。我在駕駛座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推開樓門走進風裡。出去的時候,插銷發出咔噠一聲。探照燈掃過來,照見他往崗哨方向走的背影,雪己經沒過腳踝。
林晚棠坐在走廊裡,手裡的熱水袋一點一點冷下去。她沒動,聽著風在外面呼嘯。走廊的燈忽明忽暗,暖氣片上的手套還在冒汽,一層薄薄的白霧,貼著天花板慢慢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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