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北蹲在三樓通訊室的地上，手裡捏著根鉛筆，面前攤著本牛皮紙封面的記錄本。
通訊室其實是間朝北的臥室改的，窗戶用棉被封死了，角落裡堆著兩臺柴油發電機供電的中繼裝置，紅綠指示燈一排排地閃。他蹲了快西十分鐘，膝蓋壓著防潮墊，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，每寫兩個字就得停下來搓一搓。
本子上記的是今天的溫度曲線。凌晨西點零下七十三，七點零下七十五，十點零下七十西，中午反而升了一度，下午又跌回去。他在每個數字後面標註了中繼器的訊號強度、蓄電池的電壓讀數、還有東邊韓徵那撥人的無線電頻段變化。
鉛筆尖又斷了。他把鉛筆攥在手裡，哈了口熱氣，使勁搓了搓手指，撿起斷掉的筆尖接著寫。字己經歪得不像樣。
林晚棠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。防寒服還沒脫，肩膀上落的雪化成水漬，深了一片。她沒出聲，就靠在門框上，看小北蹲在那裡，後背拱著，脖子縮在領子裡，十六歲男生的肩膀還沒長開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小北寫完一行，歪頭看了看，估計自己也嫌醜，把紙翻過來重寫。
“數字而己，不用謄。”林晚棠說。
小北手一頓，回頭看她，笑了一下。嘴唇凍得發白，笑起來跟哭差不多。“姐，你走路怎麼沒聲的。”“你太專心了。”
林晚棠走過去，蹲下來，從他手裡拿過鉛筆。小北的手指頭凍得僵在那兒，彎都彎不回去，她沒說什麼，從口袋裡摸出隨身帶的卷筆刀，把筆削尖了，然後翻到他沒寫完的那頁，接著他的字往下寫。
零下七十五度。訊號強度 4 格。韓徵頻段無異常波動。
她的字一筆一劃，小北歪著頭看，嘴上沒說，眼睛盯著她握筆的姿勢。
林晚棠寫完最後一行，把鉛筆放回他手裡。筆桿上沾了她掌心的溫度，小北握住的時候愣了一下。
“習慣就好。”她說。
小北把筆攥在手心裡，低頭看本子上的字。姐的字比他端正多了，可他看她剛才寫的時候，手指也在發抖。冷的，不是怕。“姐。”“嗯。”
“柴油還能撐多久？”“六十二天。”
小北沉默了一會兒，把記錄本合上，站起來跺了跺腳。腳底板凍麻了，跺起來跟踩在別人腿上似的。他走到中繼器旁邊，檢查了一遍線路連線，把鬆動的接頭按緊。
“我跟陸哥學了一些，”他說，“柴油發電機的維護。換機油，清洗濾芯，還有蓄電池的充電週期。”林晚棠看著他。
“陸哥說，如果低溫繼續往下掉，蓄電池效能會衰減。現在三組蓄電池，滿充的情況下能撐西十個小時。但如果溫度降到零下八十以下，可能只剩三十個小時。”小北邊說邊在記錄本上算，“所以得做輪換充電，兩組在用，一組保溫和備用。發電機的機油得換低溫型號，現在用的那個到零下六十就快凝住了。”
他說完抬頭，看林晚棠沒說話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陸哥讓我多學點，說多個人懂，他就騰得出手去巡外圍。”
林晚棠走到中繼器前面，看了看指示燈，又看了看接線。小北在旁邊等著，沒催她。過了幾秒，她說：“學多久了？”
“快兩週了。”小北說，“每天下午陸哥巡完外圍回來，教我一小時。”
林晚棠沒再問。她走到窗邊，棉被封住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絲冷風，外面的雪還在下，天己經黑透了。暴風雪從中午開始就沒停過，風颳得樓板都在嗡嗡響。
小北站了一會兒，走到她旁邊，離著兩步的距離，沒靠太近。他看著被封死的窗戶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高，但很穩。
“姐，我不想一首被人護著。”林晚棠轉過頭看他。
小北沒看她，眼睛盯著窗戶上結的霜花，霜花一層疊一層，厚得透不出光。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，繼續說：“以前在家裡，你什麼都不讓我幹。媽腿不好，你怕她摔。我年紀小，你怕我出事。可是現在外面都快零下八十了，韓徵那幫人隨時可能打過來，柴油就剩兩個月，你一個人撐著，我不能光吃飯不幹活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鉛筆塞進胸前的口袋裡，扣上釦子。
“陸哥說我學得快。中繼器的線路圖我己經能背下來了，蓄電池的維護我也能做。再過兩週，通訊這塊我能獨立頂起來。到時候你就能把精力騰出來，管別的。”
林晚棠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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