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裡,脈動又來了。比脈動出現當夜更沉,更長,像整座城的凍土都變成了一面鼓。林晚棠正在白板前改數字,馬克筆剛寫完“柴油——六十天份”,筆尖還沒抬起來,地板就先震了一下。
何大嘴手裡的搪瓷杯磕在桌上,水濺出來一圈:“又來了!這次怎麼更響?”
“別慌。”趙姐攥著毯子邊,聲音發緊,“按昨晚規矩。別出門。”
小北從通訊臺彈起來,耳機歪掛在一邊,頻譜本攤得亂七八糟:“姐!振感比昨晚強!間隔還是一秒左右!”
林晚棠把馬克筆蓋上,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:“全樓聽著。守爐子。”
陸澤己經走到她身後半步,撥火棍還握在手裡:“我去看結構。”
她只丟給他一句:“快去快回。”三十六個人再次被同一種聲音按進走廊和房間。有人咬牙數拍子,有人捂住小孩的耳朵,有人只盯著地板,生怕那一下一下會把水泥敲裂。窗外穩定在零下八十五度上下,黑得看不見街,只能聽見冰層下那口沉悶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往骨頭裡撞。
橘子從沙發上跳上窗臺,對著北方弓背低吼,毛炸開,爪子摳進窗沿的霜裡,刮出細細的白痕。林晚棠閉了閉眼,白光在眼底一閃。
空間裡乾燥恆溫,貨架還是那五千平的排陣,常溫區十五度,冷鏈區覆霜。她沒去碰物資,徑首走到深處那面牆前。五個藍點還在。可它們不再歪歪斜斜排成線,而是緩緩旋轉,一點點合攏,排成一個環。
環心空著的那塊空白裡,光忽然沉下去,又亮起來——“千平”兩個字重新亮起,比上回更深,像從牆裡面燒出來的。周圍浮現更多文字,暗金色,一筆一畫嵌進混凝土紋路里,密密麻麻繞著那兩個字展開。她盯著看,心跳跟著發緊。她讀得懂“千平”,讀不懂周圍那些。字形陌生,卻不停往眼裡鑽,像有人在說話,說的全是她聽不懂的句子。它不是第一次報上名字。它是開始說更多。
印記燙起來,燙得她握緊手腕。五個藍點在環上同時脈動,頻率和冰層下那聲完全咬死。她站在牆前,後背發涼,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:這東西不是隻會存米存油的倉庫。它活著。它有名字。它在等。
“你到底要我去哪兒?”她問。
沒人回答。只有環心那兩個字更亮了一點,周圍讀不懂的文字輕輕閃了一閃,像呼吸。
她退出空間,睜開眼。走廊裡的悶響還在繼續。小北忽然猛地按住耳機,臉色刷白:“姐!電臺!加密頻道有人聲!”
林晚棠幾步走到通訊臺邊,問他:“哪一路?”
“不是五十公里那個信標。”小北手指發抖,旋鈕擰得很小心,“是另一路。跳頻。破開一層……有人在說話。很糊。”
收音機沙沙響,夾著電流的刺耳噪音,裡面隱約滾過幾個字,像隔著厚冰:“……救援指揮中心……北方……座標……重複……”後面全糊了,只剩斷續的氣音和金屬摩擦似的嘯叫。
何大嘴湊過來,脖子伸得老長:“救援隊?真有人管了?”
“別吵。”小北盯著頻譜,“強度在飄。像故意壓著音量。”
林晚棠把音量旋鈕往上擰了半格。人聲又擠出來一瞬:“……清源方向……觀察……等待指令……”然後斷了,只剩沙沙白噪。
陸澤從樓下回來,靴底帶霜,呼吸裡一團白汽,朝白板上那行“六十天份”點了下頭:“沒裂。正常。”
趙姐看向白板,嘴唇動了動:“三十六人。六十天。夠不夠?”
林晚棠看了她一眼,答得很短:“夠。夜巡照舊。”
蘇晴從醫療角探頭:“有沒有嚇出毛病的?心跳過快先報我。”
“先報聲音停不停。”林晚棠目光落回收音機,又落回自己的左手腕。印記還在跳,跳得跟冰層同頻。她數著。十。二十。三十。西十。五十。六十。大約六十秒,悶響忽然停了,乾淨得像刀切斷絃。
樓道里只剩發電機嗡鳴和爐火噼啪。有人腿一軟坐到地上,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。何大嘴抹了把臉:“六十下!我數的!比昨晚多一倍!”
小北把今晚的頻譜圖貼到牆邊,筆尖在紙上重重畫了個圈:“救援指揮中心那路,我錄了。明天接著破。”
林晚棠點了下頭,走到窗前。陸澤跟著停在她側後方,沒擋她視線,只把保溫壺塞進她手裡。壺壁燙,熱水汽撲到下巴。她喝了一口,燙喉,卻壓不住腕上那股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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