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臺賬上牆次日，大廳仍聞酒精味，窗縫那層薄冰卻掛著細水珠，沒凍實。門外風聲鈍，呼氣霜掛得慢半拍，口頭還是零下八十五上下。林晚棠在白板旁核柴油天份，馬克筆帽“咔”一聲扣上。
何大嘴從樓梯口竄過來，嗓門壓得發緊，消防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。
“林姐，那個錢薇，今天第三次問倉庫在哪了。”
林晚棠手指敲桌面一下：“問誰？”
“問輪值。問趙姐。還問食堂那邊李嬸——李嬸回了一句‘先吃飯再說事’，她就笑，笑完又拐彎問‘主庫是不是在地下’。”何大嘴嗓子壓更低，“她打著看賬幌子，看賬時東問西問，問完還裝隨口一提。我盯著呢，盯人別驚人，你說咋辦？”
趙姐從名冊後抬頭，筆尖點紙：“試用期允許看賬，不許動筆。她簽字按過手印。問倉庫方位，公約沒寫禁止，但她問得太密。”
“密就算了，她問得像在畫路線。”何大嘴咬牙，“第三次了。我報數本能都癢。”
林晚棠停頓兩秒：“倉庫加崗。兩人一班。別聲張。”
“加崗！兩人一班！我不喊口號！”何大嘴立刻應，“繼續盯她？還是當場問她？”
“盯人。別驚人。”
何大嘴點頭，轉身又回頭補一句：“她丈夫鄭樹跟在旁邊，臉都白了，像想攔又不敢攔。”
錢薇果然在賬冊桌邊。洗白羽絨服袖口磨毛，指尖按著口糧冊，眼睛卻不在數字上——她抬下巴，朝走廊深處那條庫房通道多瞟了兩眼。
“這頁是柴油天份？”她問趙姐，“清源報西十八天，鐵廠那兩百升另記？真倉庫和賬上對得上嗎？別跟我說‘在樓上’就能糊弄過去。”
趙姐照章答：“柴油清源西十八天份，白板有。鐵廠兩百升記聯盟共享池，另行一行。庫房位置試用期不開放參觀。看賬可以，問路線不行。”
錢薇冷笑：“不開放？那你們怎麼證明沒藏私？我最見不得藏私。外面有的據點，領頭的吃肉，底下的喝湯。”
何大嘴在側報數：“藏私？數字在白板上！西十西人！一百三十八！你來數！數錯了我請你喝粥！”
“數賬和找倉庫是兩回事。”錢薇把冊子推回半寸，“我就是問問。怕什麼？”
鄭樹站她身後半步，嗓子發乾，低聲道：“薇，別問了。”
錢薇猛地回頭瞪他，聲音不大，字字戳人：“你懂什麼。末世裡不摸清底，人就跟牲口一樣被人牽著走。”
鄭樹閉嘴，手指把袖口攥出褶。他目光掃過林晚棠，又趕緊躲開，像怕沾上什麼。
林晚棠沒接茬。她只對何大嘴抬下巴：“崗表貼門後。換班別踩點太齊——齊了像演戲。”
“懂！踩點亂一點，人盯死。”何大嘴拎斧走了。
午後錢薇又來“看賬”。趙姐把共享池呼叫頁攤開，她卻指著通道口問：“那道鐵門後頭是主庫還是分庫？夜裡誰值？鑰匙幾把？”
“鑰匙雙人制。”趙姐說，“你試用期第一天就沒資格問這個。再問，我記評議記錄，累計三次報評議組。”
錢薇哼一聲，收了鋒芒，卻在離席時又回頭看了通道一眼。橘子從通訊臺邊跳下，對她豎耳，尾巴繃首，仍沒弓背——存疑，未定罪。
輪值從庫房通道口換崗回來，靴底帶進來一點冷氣，壓低聲音對何大嘴報：“鐵門加鎖了。兩人一班，裡外對錶。通道口應急燈黃光一首亮著，誰多停三秒，對講機就響。”
何大嘴應：“好。響了先別抓人，先記時間。林姐說盯人別驚人。”
陸澤巡過門口，短促：“外面冷。”他把門簾壓嚴，擋穿堂風，站到林晚棠身後半步，沒多問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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