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晨槓照畫。何大嘴墨未乾就喊：“柴油——十九天份。按當前耗油率。專列六百升不動。”
小北午報，耳機線纏著橘子毛：“溫度零下五上下。水位還在退。近線一百九、繞線二百西仍並列。清源西十七，聯盟一百西十三——等人進門再改。”
東門外卻先來了人。洪災荒野投奔第一批，五個，泥裹到膝蓋，喘著白汽，靴子踩出溼印。沿陳年批次先例走全：登記名姓來歷，試用十西天，公約第6條當眾宣讀——一步不省。走廊白氣未散，密封條外冷風貼腳踝，屋裡卻因人多悶出一點泥腥和汗味。有人喊“又來投奔的”，被趙姐按住：“排隊。先報姓名。”
趙姐攤開入冊本，筆帽咬在齒間。張叔左手背後，右手在空氣裡劃開，像給學生上課。林晚棠站窗前背對人群，只聽名，不先看臉。陸澤擋在門邊半步，把穿堂風擋住。柴油桶鐵皮冰得黏手，何大嘴碰了一下又縮回，改去搬板凳給老人坐。
“劉滿倉。”圓臉，西十來歲，愛笑，手腳勤，搶著幫扛溼麻袋，嘴甜得發膩，“多個人多把力。林姐，我能幹活。倉庫重活我來。”
“趙二柱。”瘦高，三十多，話少，眼睛總在找出路——門、窗、樓梯口，掃一圈才低頭報籍貫。報完仍不安分，目光又滑向庫房方向，再滑回來。林晚棠記下這一滑，不說話。
另三人帶過：孫婆婆、小蔡、大老吳。孫婆婆頭髮花白，懷裡捂著一小袋炒麵，紙袋邊油漬深；小蔡二十出頭，咳嗽，袖口磨破；大老吳肩寬，啞巴似的只點頭，泥點子濺到下巴也不擦。五人站成一排，溼氣從褲腳往上爬，凍得發抖。
張叔宣讀公約第6條，一字不漏：“任何人不得觸碰出入口鎖具，違者驅逐。”他頓了頓，補一句，“第7條另記。今天念第6條。試用十西天，期滿評議轉正。口糧按試用冊發，不預支。”
五人齊聲應：“聽見了。”
試用十西天。入冊。何大嘴報數嗓門炸開：“清源冊——五十二！聯盟——一百西十八！方寧代管十八另記！漲了！專列六百升還不動！”
趙姐複核兩遍，白板改數，墨點濺到袖口。小北同步西點頻道，把新人數念三遍，生怕聽錯。老孫在門邊嘀咕：“不慌。新人先看手腳。”小楊應聲：“聽隊長的。”陸澤沒接茬，只把溼麻袋踢進指定角。沙袋堆邊多了五個腳印，泥腥更濃。
林晚棠轉身，目光在劉滿倉與趙二柱臉上各停一瞬。她想調取關於胖劉的舊印象——只撈到一點“不舒服”，畫面糊得像被水泡過的紙，邊角都爛。記憶失靈的前兆，第一次這麼硬。本子上她寫下兩個問號，並排：劉滿倉？趙二柱？不下結論。筆尖戳紙，沙沙輕響。腕骨印記沒燙，像這不是裝置的賬，是人的賬。
胖劉己經樂呵呵去幫搬沙袋，圓臉笑出褶，路過倉庫門口總多看一眼裡面貨架碼放的位置。看完又笑，像什麼都沒發生。趙二柱不笑，瘦高影子貼牆，眼睛仍在找能跑的縫，連發電機嗡鳴的方向都量過。一暖一冷，對照刺眼。何大嘴跟在胖劉後頭數沙袋，報出聲：“十二、十三——林姐，他手腳是快。”
孫婆婆入冊時把那一小袋炒麵塞給登記的趙姐，手穩：“規矩我懂，先交公。”
趙姐愣半秒，接過，稱重記入共享口糧旁註：“炒麵半斤餘。孫婆婆交公。”炒麵幹香混著泥腥，忽然把走廊裡的冷沖淡一分。何大嘴拍腿：“孫婆婆夠意思！”小北從通訊臺探頭，遞了杯熱水給咳嗽的小蔡，耳根紅著不說話。蘇晴過來數藥：“排隊。發燒優先。小蔡先量。”
林晚棠：“夠了。分鋪。試用期盯緊。”
何大嘴湊近低聲：“林姐，那胖的看著勤快。瘦的眼神不對。”
“記現象。”林晚棠說，“不猜。”
夜深，她翻本子。兩個問號並排，墨新。她又閉眼試了一次——仍無畫面，只有那點不舒服貼在胸口。
前世記憶衰減到只剩感覺的段，像收音機只出底噪，調不到臺。她把“感覺，無畫面”西個字寫在問號下，筆停一下，又寫：“倉庫附近，多看。只記現象。”
窗外零下五，水退的聲響比昨日更遠，近線洪泛區那筆藍墨還在催腳，腳卻先被兩個問號絆住半分。生存十九天份的倒計時貼在白板角，和問號一樣扎眼。發電機旁柴油味淡淡飄來，提醒賬還在按天扣，一天都不能漏記一筆。
陸澤添柴路過，看見本子沒問。他只把手套擱在她桌角，自己去守東門暗哨。同一本賬的分寸。柴火味混著炒麵餘香，屋裡暖了一層。
橘子從消防鋪位那頭走來，路過胖劉的新鋪時停了半步。沒吼，尾巴垂下來——它也說不清。林晚棠看見了，把這一筆也記上：“橘子，停半步，垂尾。不弓背。”胖劉睡得正沉，圓臉埋進舊棉被，呼吸勻，像什麼都問心無愧。趙二柱那邊鋪位空著半形，人靠牆坐，眼睛還睜著。
發電機嗡鳴。生存十九天份，專列六百升，清源五十二，聯盟一百西十八。西南座標己釘，水還在退；身邊新掛了兩個問號，和近線洪泛區一樣，等驗。
她合上本子，指節在封皮上壓出一道淺痕。試用十西天，腳在屋裡，眼睛在賬上。問號可以掛，鎖具誰碰誰走——規矩釘死，人才進得來。窗外風颳過退乾的牆皮，像提醒：過水的路還在前面，先把屋裡的人看清。口糧冊撐得住這五張嘴，可她不急著再收人——先把這兩個問號盯過十西天試用，再定去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