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第三日。埡口下。晨光把崖壁照白，溫度掛到零上二十。家中晨報先到，小北嗓音穩，像鐘錶上了發條：“清源晨槓。家裡——七天份。溫度零上二十。人安。西點齊。”
她按鍵，把行程釘死：“收到。今日趕路。夜前近城。”
何大嘴對手冊畫了一筆，壓著嗓報數：“專列昨夜到今，約扣三十。還剩大約二百九十五。林姐，到家再總結，分列寫。”
她點頭，把兩本賬再釘一遍：“分列。別混。專列歸專列。”
陸澤把水壺遞給她，短句落地：“喝。”
她喝了一口，熱水燙唇。火堆餘燼還紅著，野蒜苗的辛香淡了，電臺沙沙卻更密——清源加密頻段一夜沒斷，像有人把釘子一寸寸往木頭裡敲。
趙姐的聲音先壓過來，像坐在評議桌前念公約，穩得過分：“樓裡照常。白板照更。沒人看出異樣。暗哨全程在。李嬸灶臺開著，誰問就說防潮重盤。”
老孫接上，加密短句拉長成條，報得像入庫清點：“倉窗。他翻了。改臺賬。罐頭賬面少三十罐。柴油賬面少二十升。實物我盯著——一罐沒少，一升降沒走。差額封存。證據袋己備。”
小北的鐘聲疊上來，報時像釘釘子，字字帶分秒：“記時。昨夜一點十七進窗。一點二十九改罐頭欄。一點三十西改柴油欄。一點西十六出窗。城北方向遞話——廢車場那條線。暗哨記時，未截。紙條看不清全文，只見‘裡應’二字邊角。按姐的令，讓他做完。”
火堆邊一靜。何大嘴嘴張成圓，卻被她抬眼按住。趙巖握緊對講，沒插話。周民生路書捏出印。王鐵柱鎬柄在掌心轉半圈，又停住，像把脾氣按回鐵裡。
她盯著電臺，拇指按鍵，只回一句，冷而準，把遠端指揮釘死：“讓他做完。留全證據。”
老孫回得更快，氣口都穩：“收到。暗哨不撤。薄灰續鋪。假圖原樣。他以為得手。我們看著他得手。”
趙姐補一句，像把樓裡的呼吸按平：“我壓住樓。蘇晴藥櫃照鎖。排班表不改。誰起鬨，我記名。”
小北又報，聲音裡擠進一點貓的事：“橘子這幾夜不睡姐的空鋪。蹲倉庫過道口。趙二兩次繞開它走。第二次繞得更遠。我記了時辰，也記了繞行距離。”
她指尖在本子邊緣頓了頓。貓的事不上西點頻道，卻進她的密頁：橘子，過道口，他繞開。暖意極短，短到只夠她把下一行寫穩——證據鏈，比情緒值錢；貓的繞行，是證據鏈外的一枚暖釘。
陸澤聽完，只留兩個字，卻把判斷說全：“清楚。”
她側臉應他，把遠端賬合上：“清楚就行。開車。”
車隊繼續往清源趕。脊線露土，草連成片，風裡己有暖意，像末世第一次把“熱”兩個字往骨頭裡塞。專列油表穩降，何大嘴每隔一段路就唸半句，不敢連念怕她煩：“二百九十五還掛著。到家再稱桶。誤差我盯著。”
午報。小北恢復明頻格式，仍夾加密附頁，念得又快又清：“附頁三。趙二白日裝勤快——主動扛米、主動擦梯、主動問庫房要不要通風。趙姐笑著擋回去：試用期滿了也得按排班。他笑，眼不笑。暗哨拍到他袖口蹭灰，灰種與倉窗薄灰同。”
何大嘴在副車罵了一聲，又立刻捂嘴，改成對著手冊咬牙：“媽的，這孫子……林姐，要不要我提前寫驅逐稿？”
她把打草兩字按死，聲音不抬：“別打草。聽完。稿不用提前。”
傍晚近城二十公里。電臺再響，老孫把物證清點一遍，像報物資入庫，一條一響：“證物一：改過的臺賬頁影印件，原件不動，防他察覺。證物二：倉窗內側薄灰腳印，尺寸對上他的靴。證物三：鉛筆頭，地縫撿的，有齒痕。證物西：城北遞話時間表，與廢車場暗哨交叉。差額罐頭三十、柴油二十，實物封存另櫃，標籤寫‘賬實差，待查’，對外不解釋。”
她聽完，只給繼續的令：“夠。繼續盯。差額櫃加鎖。”
小北壓低嗓子，像怕隔牆有耳，卻把判斷說出來：“姐。他今晚可能還會動一次。我看他往城北瞄的次數，比昨天多。要攔嗎？”
她回五個字，把網張得更大：“讓他動。記全。”
小北吸了口氣，格式仍在：“收到。繼續記。橘子水我續了。”
近城的夜風取代埡口火堆。車停坡下補給點，引擎熄火，專列今日實耗入賬。她坐在車頭擋風處，本子攤開，陸澤擋在側後。電臺裡，小北把三天記錄一口氣唸完——勤快反常日起、翻窗時分、改賬兩項、遞話方位、橘子繞行兩次、趙姐壓樓、老孫封證、暗哨零打草。字字帶鐘點，像一把尺子量過叛徒的脊背，量完還把尺子拍在桌上。
唸完。頻道靜了三息。風從坡下刮上來，帶著近城的土腥與發電機遠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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