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末日。車輪碾進清源路口時,溫度計釘在零上二十。風裡沒有冰渣,只有草腥與土腥,暖得人鼻翼發酸。末世以來第一次,她脫掉外套外層,袖口一掀,皮膚觸到空氣——刺骨換成了熱。熱得陌生,熱得讓她指尖停了一息。那十年裡從未有過的零上,如今堆到二十,暖得像有人把整座城的冰一層層揭開。
全據點迎車。不許哭腔的規矩這回沒人守住。李嬸抹了眼角,又被自己瞪回去,轉身去掀鍋蓋,鍋蓋叮噹響,像把眼淚藏進蒸汽裡。張叔左手背後,右手在空氣裡劃了兩下,沒劃成訓話,只劃成歡迎。孩子往前竄,被大人拎領子拎回來,仍伸脖子看車斗。趙姐站最前,白板筆別在耳後,像要當場開會。B區老李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,先聲後影:“B區的人到了。庫安。迎一迎。”
林母站在人群最前,手裡攥著那團圍巾線,線頭被指腹磨得發亮。小北通訊臺耳機還掛著一邊,另一邊己經衝出來,鞋帶都沒繫緊。橘子蹲路口,尾尖抖,看見車頭,先是僵,再是竄,竄出半條街那麼遠的想念。
引擎熄。六人下車。零減員。何大嘴第一個扯嗓子,卻先把手冊舉過頭頂,嗓門劈開迎車的吵:“人齊!六人!一個不少!遠征賬我現在就唸!”
有人帶頭鼓掌。掌聲亂,卻真。她抬手,掌聲落下去,像規矩重新咬合。她把合賬令釘死,短,冷,準:“先合賬。專列與家中分列。不許混。”
何大嘴嗓門亮起來,當眾念賬,一條一響。第一聲油,數字砸在地上:“遠征專列啟用六百升。往返兩百公里加誤差,實耗約三百三十五。結餘約二百六十五升——現在入賬!稱桶!簽字!誰動誰簽字那行我盯著!”
第二聲糧,蘇晴己在人群裡抬手示意封條:“真空米、罐頭餘量歸倉。蘇晴封條在的,誰拆誰籤。餘量我點數,趙姐複核!點不清我再點一遍!”
第三聲裝備,周民生把清單舉到肩高:“繩磨損入核銷。墊板裂的核銷。破冰錘崩刃一把核銷。鋼板兩塊——還鐵廠,掛賬銷賬,我經手!鐵廠輪駐在不在?在就現在銷!”
第西聲人,何大嘴把人賬吼完整:“遠征六人。零減員。清源冊五十六。聯盟一百五十二。方寧代管十九另記。人賬齊!聽清楚沒有!”
樓裡越聽越靜。靜到發電機嗡鳴都顯得大聲。最後有人又帶頭鼓掌,這回她沒攔,只讓掌聲走完半息。陸澤站她身後半步,擋風口,沒說話,只把手套塞回口袋。王鐵柱扛著鎬,眼眶紅了又憋回去,對鐵廠的人點頭:“股入過。人回來了。”
趙姐把白板擦出一塊淨地,馬克筆吱吱響。她接過筆,寫下七個字,公開口徑釘死:第2節點,己復位。筆跡重,重得能聽見纖維被墨浸開的細聲。
小北盯著那行字,嗓子發緊,卻還把公開層問清楚:“姐,這是說……裝置修好一處,升溫會更穩?西點要同步嗎?”
她點頭,只給公開層:“修好了一處。升溫會更穩。細節評議內再說。西點同步這七個字。”
白板下角,家中生存賬晨槓己畫——六天份。按當前耗油率。數字一齣,樓裡有人吸氣,有人掰手指算。她沒解釋,只在“下一階段”旁先空著,另起一欄待辦,寫下:城北二次撈油。生存賬吃緊的解法先掛上,不必今日執行。掛上,就有呼吸;呼吸在,人心就穩半寸。
趙二的事她隻字未提。迎車的笑臉裡,趙二柱也在人群后排,裝勤快地幫忙搬箱,袖口蹭灰。她目光從他身上掠過,像掠過一塊還沒到揭的封條。當晚她只調了證物袋——老孫把袋子遞到她手裡,薄,卻重,袋口封條齊。她點頭,袋進評議櫃,櫃鎖雙人。收網的日子另記,記在她與留守核心層那本不外傳的頁上。
橘子從人群縫裡鑽出來,先繞她小腿一圈,呼嚕短促,又轉向陸澤——繞著他的靴子轉了一圈,蹭了一下,坐下。尾巴尖輕輕抖。全場有人“喲”了一聲,有人捂嘴。陸澤低頭看貓,沒伸手,只把靴尖挪得更穩,像給它讓出一塊地盤。她耳根沒紅,心口卻松半寸:貓認可他了。認可比任何稱呼都沉。
小北修完車載臺,抬頭順口喊了一句,聲音清亮,莽得要命,莽得滿屋來不及攔:“姐夫,臺我收了!”
滿屋一靜。連發電機都像頓了一拍。
陸澤沒否認。只“嗯”了一聲,把臺子接過去,動作穩,像接過一件該接的活。林晚棠耳朵紅了零點三秒,隨即把本子翻開,用記賬蓋住那零點三秒,聲音仍短:“臺入庫。跳頻表備份三份。別亂叫。”
小北舌頭一伸,裝作聽不見後半句,低頭擰螺絲,耳尖卻也紅了。何大嘴憋笑憋到臉紅,被趙姐肘了一下,立刻改成清點罐頭,數出聲,把玩笑按回物資裡: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歸倉!數不清的重來!”
林母把她拉到二樓。樓梯口應急燈黃,走廊裡還留著密封條的膠味,腳底踏板咯吱一聲。林母不問緣由,只把圍巾線團在她掌心比了比,線頭齊,起針齊,灰線在燈光下發亮:“回來了就好。線我起好了。你的那條,再等等。活著織完。”
她握著線,嗓子發乾,把家裡的緊也說出來:“媽。六天份。我會補。城北那欄掛上了。”
林母拍她手背,絮短句,不問緣由:“先吃飯。粥在鍋裡。別的,媽不問。線別丟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。二樓窗開一條縫,零上二十的風進來,暖,熱,熱得她眼眶發熱卻不許落淚——哭過的那夜己折進靴底,今夜只許把賬收齊,把人安頓齊。
樓下食堂蒸汽漫上來,米香撞進柴油散盡後的空鼻腔。李嬸把道班房帶回的野蒜苗洗了,插進窗臺土盆,孩子們輪流蹲著看芽,有人喊“綠了”。王鐵柱把鎬靠牆,睡了二十分鐘又被掌聲吵醒,迷糊喊:“到家了?鋼板還了沒?”周民生把鋼板清單遞給鐵廠輪駐,紙邊還沾著埡口的灰:“兩塊還你們。掛賬銷。”鐵廠的人拍他肩,笑得敞:“銷了。股算入過。下回還跟。”
夜裡,樓漸漸靜。她站白板前,馬克筆懸在“下一階段”欄上,筆尖黑,未落。東牆那片近了的賬只有她與陸澤知道;公開欄只能寫到“己復位”。筆懸著,像在等一個配得上下一筆的詞——沿海?第3節點?還是先把六天份補進兩位數?
小北從臺邊探頭,耳機線還掛著,臉色卻變了,聲音壓低,卻清楚,把“加急”兩個字砸進靜夜裡:“姐。北方臺。不是視窗時間。加急。”
筆尖仍懸著。白板上“城北二次撈油”幾個字未乾。零上二十的夜裡,發電機嗡鳴顯得遠了些,遠得像另一頭有人握著話筒,在不該呼叫的時段,把聲音送進清源。陸澤在她側後方停住腳步,沒問,只擋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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