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熱浪比鬧鐘更準時。林晚棠站在清源門口,揹包壓肩,橘子蹲穩,印記在袖口下輕輕跳。陸澤不在她身側——他站在隊伍最後,紅繩結露在腕上,像把門閂留在家裡。
趙姐、何大嘴、小北、林母、蘇晴、老孫,還有更多人站在兩側,活成一堵牆。牆不攔她,只送她。
她抬高聲音,不高,但人人聽見:「第六在北。我去修。修完回來。資料口小北全權。門閂陸澤。水賬趙姐。別慌。慌就幹活。」
對講頻道里鐵錘罵了一句硬著走,她不接罵,只接編制:「整點報。不報地名。人安就行。」
林母把手按在她側袋圍巾外:「冷了圍。」她應。小北紅著眼把資料本舉到眼前又放下:「姐,結論我報。」她回全權。蘇晴把最後一支血清按進她掌心:「別省。省錯了回不來。」
陸澤只說兩個字:「回來。」
她應:「回來。」
回來後她轉身,向前走,不再回頭。身後有人喊晚棠姐,喊聲被熱浪揉碎。她把那聲揉碎的喊按進紅繩結:你看著家,我看著縫。縫合了,我回家。
車是輕裝一輛。趙巖送出城緣就返回——返回是編制。編制外只有她與貓與北方五百公里。出城緣時印記跳得更密,密得像催賬。她把跳當成活著的證據,也當成不許停的鞭。
第一段路走在軟化的柏油上。靴底發黏,黏一下,她就換到路邊碎石。碎石燙,卻不黏。橘子在肩上輕輕動爪,動一下就是一次預警掃描。沒有牙,沒有蜥,只有熱。
她在廢棄廣告牌下喝了兩口溫水,溫水像鐵。鐵也得咽。咽完在本子上寫:出發日。輕裝。人貓齊。城緣己過。寫完她抬眼看北,北是白晃晃的一片,白得不講理。
對講裡小北的聲音貼過來:「姐,到點。人安?」
「人安。繼續聽臺。」
陸澤沒有插話。不插話也是門閂——門閂負責聽,不負責哭。
她把遮陽布罩在頭頂繼續走。走得不算快,卻穩。穩是為了把三十五公里的第一天咬出來。咬出來,後面才有第十五天抵達的演算法。
日頭正中時她鑽進橋洞歇蔭。橋洞悶,悶也比被烙強。她取出一小塊冰敷後頸,冰化得快,快得像時間。時間不多,她只給自己十五分鐘。十五分鐘裡,橘子趴在洞口守,耳朵朝外。
起身前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。城緣己經看不見了。看不見也好。看不見才不會軟。軟會停,停會熟。她繫緊靴帶,把「不再回頭」西個字從心裡摳掉情緒,只留動作:抬腳,邁出,向北。
出橋洞後路面更爛,裂口裡冒著熱氣。她改走巖脊陰影鏈,陰影斷了就墊布。布是命。命在腳底,腳底在北。橘子忽然低吼一聲,她立刻停步——前方乾溝裡有蛇皮反光。她繞開,不戀戰。獨行的規矩第一條:能避就不打。
午後第二段她走得更慢。慢不是慫,是算汗。汗多就補鹽糖,鹽糖按蘇晴的劑量,不多喝一口。對講雜音裡隱約有陸澤的呼吸,她沒叫他開口。開口費電,也費他。
天擦黑時她找到一處塌了半邊的收費站亭。亭子鐵皮燙,她用溼布隔著坐。坐下來才發覺肩被揹包勒出發麻。發麻也好,麻說明還在扛。她把魚乾撕一半給橘子,一半自己嚼。嚼得很慢,慢到像把白天的三十多公里重新數一遍。
夜裡她寫日報:第一天,約三十五公里,安全,無接觸。寫完傳送,傳送成功的提示音短得像針。針扎進南方的通訊臺時,她想象小北在記,陸澤在聽。想象完就睡。睡是輪值給自己的編制。
臨睡前她摸了摸側袋裡的圍巾。圍巾熱,熱得不像北上該有的東西。可正因如此,她才把它帶來——熱裡的暖,比冷裡的暖更難。難才值得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