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側紅藤叢先動,不是風。藤葉被什麼東西從裡頂開,沙沙聲又重又密。橘子炸毛,低吼卡在喉嚨裡。林晚棠後退半步,手己經按上空間介面。
三米長的東西擠出來。鱗片發暗,硬得像鐵甲;舌頭分叉,熱塵裡閃了一下溼光。它看人的方式不像野獸,更像在丈量這包「可吃的移動物資」。
「別衝。」她對橘子說,聲音壓得很低。
它衝了。快。快到靴底剛挪開半尺,藤叢就被掃倒一片。她側身滾進巖影,肩撞到石頭,痛,卻清。清才能算。
空間裡柴油一小壺,舊打火機一枚。火禁在心裡,可獨行遇鐵甲只能受控引火——她把油灑在上風遠處的幹藤帶,點著,焰牆短而首,自己站在下風外側。火一起,熱浪更毒,毒裡有活命的縫。蜥蜴衝到焰前驟停,嘶鳴刺耳,鐵甲反光晃眼。它繞了半圈,試圖找缺口。她把火焰壓小,只嚇不燎原:缺的油,她沒有;缺的命,她更沒有。它終於退,退進藤叢深處,尾掃起一溜沙。
她立刻滅火。砂土捂死餘燼,餘燼進封袋。封袋燙手,燙提醒火是刀,刀用完要入鞘。手在抖。抖完她靠巖壁坐下,橘子爬上膝,鼻尖拱她手腕。她低聲:「獨自一人。沒有陸澤。沒有隊友。只有我和你。」說完她自己先煩這句軟話,抬手抹掉唇邊的灰:「下次少說話。多留油。」
鐵甲退進藤叢後,她沒有立刻追著罵自己怕,而是先把油壺重量掂準、把餘燼封袋口勒死、再把貓從膝上捧回肩——三件事做完,手才不抖。
對講日報儘量短:「人安。遇大型蜥,己退。細況核心。」陸澤那邊只回一個字:「收到。」
她把受控火的步驟寫進本子,步驟醜:選上風、短焰牆、人站外側、滅盡餘燼、封袋。醜步驟比漂亮勇氣管用。管用才能複製第二次。
橘子在她腳邊來回走,走的是警戒圈。圈走完它才允許自己舔爪。舔爪時仍斜眼盯藤叢。斜眼是職業病,職業病她喜歡。
夜裡她把棍橫在胸前睡。睡不沉,不沉也好。不沉才能聽見藤響。藤響一次,她就睜眼一次。睜眼到後半夜,她罵自己:你不是一個人,你還有貓。有貓也要醒。
臨晨趕路時經過一片更密的紅藤,她寧願多繞兩公里。兩公里換不被咬,划算。划算賬是採購經理殘留的本能,本能在末世依然值錢。
她繞開紅藤帶時故意留下一段假足跡向東,自己向北。假足跡不一定騙得過鐵甲,但能騙過學爬行的小型變異。騙過一次就多一次命。
柴油壺的重量變化被她記進密賬:約五升級消耗。消耗換撤退,撤退換下一段路。路比怒火重要,怒火留給真正該恨的人。
夜宿前她把打火機用布裹好塞進貼身,布隔溫度,也隔「隨手亂用」的衝動。衝動在獨行裡比蜥蜴危險。
這一路上她把能省的話都省了,省下的力氣用來數呼吸、數水聲、數貓的預警間隔。間隔一亂,她就停;間隔穩,她就走。走的規則醜,卻能把人從熱到凍都扛過去。
她在本子空白處畫了一條短線,短線代表今天還沒做完的事。事可以留到下一小時,命不能留到下一小時再撿。撿命的方式永遠是眼前這一步踩實。
風從面罩邊緣擠進來,擠得眼角發乾。發乾就眨眼,眨眼後繼續核對方向。方向對了,再苦也算在賬上;方向錯了,舒服也是虧。
受控火那一下其實冒了黑煙。黑煙在極熱裡升得慢,慢反而危險。她盯著煙散盡,散盡後才允許自己坐下。坐下不是休息,是清點:油壺、打火機、封袋、貓、棍,五樣齊。
蜥蜴鐵甲反光時她眼眶發酸,酸不是淚,是熱風。熱風把視線撕成條。條裡她仍然看清了它停步的角度——怕火,也怕煙。怕就能用。
她把「遇鐵甲」事件寫成可教版本:不追、不圍觀、不留餘燼。可教不是為了上課,是為了自己第二次別靠運氣。運氣用一次就貶值。
繞路兩公里時腳底板起了新泡。新泡用針挑了,挑完塗碘伏。碘伏味沖鼻,沖鼻說明還在按蘇晴的包行事。行事比硬扛文明。
夜裡藤響那一聲其實可能是風。風也要當敵情處理。當敵情處理過的人,才比較不容易在真正的衝鋒裡愣住。愣住是獨行最大的稅。
對講只回收到時,她把收到兩個字在齒間咬碎。咬碎後吐出的是繼續走。繼續走比渴望安慰更接近活著回來。
藤叢在遠處又輕響一聲,響完靜止。靜止不是安全,是領地暫時認輸。認輸的對面是還沒走完的北路。她繫緊靴帶,把「只有我和你」壓回肚子裡,抬腳,繼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