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暈先來。視線第二。地面第三才晃——晃的不是地,是她。
單膝跪下去時,橘子咬住她袖口,往陰影裡拖。拖得很狠,狠到袖口線崩了一截。她沒罵,只順著拖進巖影,沉進空間取冰。
冷區霧更稀。稀得像在催賬。她把冰敷上額與後頸,鹽糖灌進喉嚨。喉嚨火辣,火辣說明還連著命。密賬裡那面牆更薄,仍一面。一面也要先蓋住自己。
休息約兩小時。兩小時裡她摸林母圍巾,摸完才敢再站。站起來看天:五十五度,太陽像一隻不講理的火球。
「不能倒。」她對自己說,「還有大約三百公里。」
對講報:「中暑己控。繼續北。」
陸澤回:「慢一點。」
她應:「慢不了。慢了水賬先死。」
說完她自己也知道這話硬。硬給南方聽,是怕他們學她硬扛;硬給自己聽,是怕一慢就跪第二次。
她把冰渣收進保溫袋。收是留刀。留刀給裂縫,不給舒服。靴底在軟化,她改走巖脊陰影鏈。鏈斷了就墊布。布是命。
小北報清源也在五十五,蘇晴壓中暑。她下令:網優先老人。別學我硬扛。硬扛差一點讓她跪死。跪死就對不起回來兩個字。
橘子把魚乾叼到她手邊。她吃半口,半口給它。半口是編制。印記亂跳,亂得像熱把脈搏攪渾。她按緊袖口,不讓淡金亂晃——北上無人看,仍按。按是規矩。
假寐時夢到陸澤遞水,醒後只有冰袋水。水也夠。她把中暑記進路書紅筆:獨行閾值。閾值以後晝息加長。紫空像鍋蓋。鍋蓋下她數呼吸到穩才抬腳。
臨晨溫度略降,仍致命。她上路。路上不罵天。罵天費水。中暑靠冰與鹽糖續命,牆更薄仍一面。不能倒,還有約三百公里——這句話她拆成腳步,一步一句,句句落地。
午後她找到一處水泥管涵洞,鑽進去時膝蓋發軟。發軟就坐。坐下來把體溫粗測一遍:額燙,唇裂,手心反涼。反涼是危險訊號。她再取一小塊冰,只敷大動脈位置,敷十分鐘就收。收完強迫自己嚼半塊壓縮餅。餅渣刮嗓子,颳得人清醒。
橘子守在洞口,耳朵轉來轉去。轉停時她問:「有東西?」它不吼。不吼就是暫時無牙。無牙也要信,信完繼續算水。水按口,口按小時,小時按能不能走到下一個陰影。
傍晚對講裡陸澤又擠進半句:「別省冰。」
她回:「不省命。」
不省命三個字說完,她把保溫袋抱緊一點。抱緊不是捨不得冰,是捨不得「還能站起來」的機會。
夜裡她把圍巾貼著鎖骨放了一會兒。放一會兒就收回——太熱,不能捂。摸一下像喝了一口不是水的水。水在心裡,心裡才撐得住三百公里。
中暑那一下來得很狡猾。不是轟然倒下,是眼前字開始跳舞。字一跳,她就知道壞了。壞了不能逞能,逞能會死在沒人看見的巖影裡。
冰敷十分鐘後,她強迫自己做定向問答:我是誰,我去哪,今天第幾天。答得上來,才準站。站起來時膝蓋打晃,晃完仍站首。站首給貓看,也給自己看。
她把中暑經過寫成三行:誘因是硬走正午;處理是冰加鹽糖加蔭歇;規則是晝息加長。規則寫進路書比寫進情緒牢。牢才能下次少跪。
陸澤說慢一點時,她其實想應好。應不出口,因為水賬與死線都在催。催與慢之間,她選了不停但換段:正午少動,晨昏多吃公里。
巖脊陰影鏈斷掉的地方,她把遮陽布鋪在燙石上走。布焦了一角,焦角剪掉。剪掉也心疼,心疼說明還把物資當命。當命就不會亂扔。
橘子在她中暑時沒有亂跑,只咬袖拖人。拖完還用身子擋住太陽最毒的一角。擋得像一把小傘。小傘救了她,她把最後半塊冰化開分它舔。舔完它才允許自己喘。
夜裡她把不能倒寫在腕側,寫在舊數字旁。舊數字還在,新命令疊上去。疊上去的字歪,歪也清楚:倒了就沒有回來。
臨晨上路前她又摸了一次圍巾。摸一下,喉嚨就軟一寸,軟完立刻板回去。板回去才能把三百公里拆成腳下的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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