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度又沉一截。沉得沒有道理,卻有邏輯——她認那是地熱網復位前的抽搐,是餘寒的最後一咬。
約零下一百二十。前世末世十年,她記得的極限也不過貼著一百轉。現在更狠。狠完應當退。退之前,得先活過這一口。
沒有倉。只能靠肉體、意志、和橘子的變異體溫。
揹包清點再次縮短:壓縮餅乾兩包,淨水約半壺,暖貼末三片。刀繩還在。對講徹底凍啞,按鍵只有脆響。
她按百步一停。停不是歇,是防睡死。睡死在這種溫度裡,跟主動躺平一個意思。
“一到一百。”她在心裡數,數到就蹲,蹲下把橘子從懷裡掏出一點,摸耳朵根。熱就塞回去,再走。
貓毛完全豎起,像一個移動的小暖爐。暖爐貼著她腕與頸側,熱很薄,薄夠把“還能走”續上。
風比暴時小,小不等於善。小風更陰,陰在領口、袖口、靴縫裡鑽。她把所有縫隙勒死,勒到呼吸都費勁。“繼續走。”她說。
話給自己,也給五百公里外的等人。
等人有名字:陸澤,媽,小北,何大嘴,蘇晴,趙姐……名字太長,她收成兩個字:清源。
清源是牆。牆不在北,在南。南要用腳量。
冰面反光刺眼。她把護目縫隙調小,調到只剩一條線。線裡世界仍是白,白裡有一道更灰的帶——自己踩出的舊印。舊印被霜蓋住,蓋住也要重新切。
摔倒一次。靴底打滑,膝蓋砸冰,牙關磕響。她趴著喘,喘出的白霧立刻結成粉。
橘子跳到她胸口,用全身壓住她。“喵。”聲音啞,啞裡有命令。她睜眼:“好。繼續。”
爬起來時手指沒有知覺。沒有知覺就看顏色:還有沒有發黑。沒有發黑,她就用牙咬掉手套內側的冰,把暖貼末片撕開一片貼腕。
一片分給膝。一片留給最後。
水壺結成實心。她把壺貼進懷裡,貼到能化出一口,一口先潤唇,再分貓一小滴。滴在貓舌上,貓舔了,她才自己咽。“家。”她忽然說。
不是抒情。是提神。提神的詞越短越好。
前世她怎樣死在路邊,她不許今生復刻。不許的理由很土:有人等。等是繩子,繩子在五百公里外拽著她的胸骨。拽著就不許躺。
中午前後,她找到一塊略高的凍土,背風側蹲下假寐。假寐以二十息為限。二十息到,橘子就用爪拍她臉。拍醒不罵——拍是編制。“謝謝值班。”她啞著說。
貓不領情,只把腦袋重新拱進她領口。
下午風轉向,南味淡得幾乎沒有,卻讓她鼻尖少刺一點。少一點她就記進本子:餘寒,可能見頂。
見頂不等於暖。見頂只等於“再撐,會退”。
她把空腕塞進手套深處。深處沒有印記,有紅繩。紅繩勒出的痕比印記淺,淺卻更像人留下的。“夠。”她摸著繩結說。
傍晚她走完自己定的段落後,停下來南望。南望什麼也沒有,只有白。白也要看。看是把方向釘進眼睛。“繼續走。”
三個字再次踩進雪。雪響。響是還活著。
夜裡她不敢深睡。深睡改成更碎的停:五十步一停,停時睜眼數星星——其實沒有星星,她就數呼吸。數到穩,再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