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講機裡的電流聲退下去後,林小北還按著耳機。指示燈己經恢復規律的綠色,剛才那句“兩人一貓,人安”卻像留在了鐵皮桌面上,誰也捨不得先碰散。
何大嘴扒著通訊室門框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他從北門一路跑上來,鞋底沾著融開的泥水,在走廊拖出兩道長印:“真找著了?”
“陸哥報的位置,姐也說話了。”林小北摘下耳機,嗓子幹得發緊,“膝蓋有傷,凍傷,能走。他們正在往南迴。”
何大嘴張開嘴,吼聲剛衝到喉嚨口,趙姐從他身後抬手一攔:“先別嚎。崗上、廚房、醫務室,一個都不能亂。小北,把訊息再核一遍,寫進值班本。”
林小北低頭落筆。發現時間、聯絡頻道、殘存路牌編號、傷情、下次通聯時刻,他一項項寫下去。筆尖劃過“確認存活”西個字時抖了一下,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。他沒有撕頁,沿著原來的字重新描清。
訊息仍從門縫裡傳了出去。先是樓道盡頭有人跑起來,隨後灶房的鍋蓋撞響,二樓又有人追問了一聲。何大嘴轉身往外走,壓了幾次嗓門,最後還是震得密封條發顫:“找到了!林姐活著,陸隊也平安!都別堵樓梯,聽趙姐安排!”
走廊一下熱鬧起來。有人笑,有人扶著牆哭,還有人端著沒吃完的碗站在原地,反覆確認自己聽清了。趙姐抓起白板旁的粉筆,劃掉“失聯”,在下面寫上“回程中”。粉筆從中間折斷,她撿起長的那截,把三個字補完整。
“北門加一班崗,沿外側排水溝清路,發現塌冰立刻插杆。醫務室準備接傷員,廚房留熱粥。閒人回房,誰去圍門,我先把誰趕走。”趙姐唸完分工,目光掃過擠到走廊的人,“回來還要走幾天,今晚該睡的照常睡。燈和柴油都按原賬走。”
老孫帶著兩個人下樓,出門前把溼滑處鋪上粗砂。何大嘴拎起掃帚,把從北門到醫務室的冰渣掃到牆邊。鐵錘問能不能在門上掛塊紅布,被趙姐塞了一隻水桶:“先把接水盆換了,別讓她回來踩一地水。”
屋簷正在化冰。細流順著鐵皮邊緣落下,敲得盆底叮咚作響。風從門縫鑽進來,帶著溼土和舊鏽的氣味。清源熬過最冷的時候,樓裡的人早習慣把每一盞燈都算進賬裡;今天沒人提議多點燈,大家只是擦淨了北門那盞燈的玻璃罩,讓黃光照得更遠。
林母仍坐在門內。她腿上搭著舊毯子,針線筐放在身旁,剛縫到一半的襪口垂在膝邊。小北過去給她掖好毯角,她抬頭問:“你姐說能走?”
“她自己說的。陸哥也在旁邊。”小北蹲下,把對講日誌翻給她看,“路開始化了,他們走不快。姐讓我給你加毯子,還說她在回家。”
林母的手掌壓在那行字上,隔了一會兒才點頭:“能走就好。慢點走,路滑。”
“媽,回屋等也一樣。整點有訊息,我去叫你。”
“屋裡聽不見開門。”林母拿起針,穿了兩次都沒穿過線頭,索性把針插回線團,“我坐這兒,不礙他們的路。”
小北看著她發紅的指節,沒有再勸。他去庫房取來另一床薄被,連同暖水袋一起放到她腿上。林母摸了摸暖水袋,叫住正要離開的他:“棠棠回來先讓蘇晴看,別都圍上去。她嫌吵。”
醫務室裡,蘇晴己經鋪開處理臺。溫水、紗布、凍傷藥膏和體溫計分開放好,剪刀壓在白布角上。她讓助手再查一遍熱水,又騰出靠牆的床位,換上乾燥被褥。
何大嘴探進半個腦袋:“要不要再拿點止疼藥?”
“藥我會拿。”蘇晴頭也沒抬,“你把門口清乾淨。人到了,先脫溼外衣,量體溫,看膝蓋和凍傷。誰問路上發生了什麼,誰出去守夜。”
“那我不問。”何大嘴答得飛快,退到門外又補了一句,“我就倒粥。”
趙姐在灶房留出一隻小鍋。米己經煮開,她把火壓到最小,隔一會兒添點熱水,免得熬幹。蒸汽貼著鍋蓋往外冒,混著一點鹹菜和薑絲的味道。樓裡的孩子聞見香氣,問是不是今天加餐,大人摸摸他們的頭,只說給趕路的人留著。
傍晚前,關於空間的訊息傳到了白板旁。陸澤在首次聯絡時己經說明,林晚棠修完最後一處後,手腕上的印記和那座倉一起消失。有人望著庫房方向,小聲問以後怎麼辦。
趙姐合上庫存本:“現有糧、藥和燃料都登記過,種植棚也在恢復。明天照舊做事。”
“可林姐以前能——”那人說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何大嘴把掃帚靠到牆上:“她把冰封修完了,活著回來還不夠?往後的東西,咱們自己掙。”
周圍安靜片刻,接著有人把運水車推出庫房,有人去檢查溫棚的排水管。小北在值班本後面加了一頁,列出返程期間的崗次和聯絡安排。空間消失留下的空缺很大,可那張紙上沒有人散開,每個名字都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整點前,通訊室擠進來五六個人。趙姐把他們趕到門外,只留小北和值班員。林母沒有進來,她把椅子往近處挪了些,坐在能看見指示燈的地方。
小北提前半分鐘調好頻率。雜音從揚聲器裡湧出來,時強時弱。他按規矩呼叫兩次,第三次還沒出口,對面便傳來陸澤的聲音:“清源,收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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