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臺跳的時候,評議廳剛散不久,桌上還堆著沒收回的碗。小北一把按住耳機,臉先白後紅,聲音卻儘量壓平:「姐!鐵柱!」王鐵柱的聲音從頻段裡擠出來,啞,卻抖:「林姐。找到了。地下入口。有藍光。跟遺蹟那種相近,又不一樣——更深,更靜。」
林晚棠只要座標。小北把錄音回放兩遍,數字落在舊藍點拉長線上的西北端,與她一路壓著的方向重合。何大嘴一拍桌,碗跳了一下,想歡呼,被趙姐喝住:「先聽完。」王鐵柱繼續報:入口在融冰塌出的地坑裡,坑壁有人工切痕;藍光從縫裡漫,不躁,不燙;他沒下令進,按她走前交代守在外緣,隊裡有人想探頭,被他按住。
「我按住了。等你。」他重複一遍,生怕訊號丟字。她回:「守好。別碰光。人別掉坑裡。」他應收到。通話掐斷後,廳裡還剩幾個人。蘇晴先開口,語氣冷:「你腿還沒完全好。」林晚棠看了看錶:「再養兩日。兩日後編制出發。養不是慫,是把命保養到開得了門。」
陸澤站在窗邊,問得很短:「要去?」她說要去。他說我跟。她點頭,又對小北吩咐通訊鏈路跟車、據點頻段不斷。小北抱緊本子自告奮勇要去,她允了,條件只有一句:「你記光強和溫度,別記神話。」何大嘴撓頭想跟去看那傳說裡的巨量儲備,被她按在據點:「你留下。地要種。倉開了也要有人接。」
何大嘴張了張嘴,最終把話咽回去,換成硬的:「那行。你去開門,我在家把苗伺候活。誰敢偷懶,我按會里說的喊。」趙姐己經開始列清單:乾糧、藥、繩、燈、備用頻段機。列到「空間應急」那一欄時筆停住,她抬眼看林晚棠。林晚棠說劃掉。筆鋒一橫,那一欄死了,死得很乾淨,乾淨到有人喉嚨發緊。
蘇晴把醫包規格寫到最小可用,臨了丟下一句:「你若逞能搬貨,我遠端也罵。」她應聽見。回到自己桌前,她把遠賬,待辦翻開,頁上舊有「西北,待確認」一行,她把「待確認」改成「入口確認,待啟用」。改完筆尖停在紙上片刻,才繼續寫:無空間,靠血脈與編制;舊儲備量級仍是推測,進門前不喊滿。
陸澤給她續了熱水,杯沿碰桌一聲,問藍光她還感覺得到嗎。她想說感覺不到,又覺得撒謊沒意義。空腕不燙了,可胸口偏西北的那一點沉還在,沉得彷彿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,鼓點慢,慢到只能算方向,不能算距離。「有一點。不亮,只沉。」陸澤說:「沉就沉。沉著走。」
夜裡她把訊息壓到必須知道的人:林母、蘇晴、趙姐、何大嘴、小北、陸澤,以及鐵廠駐點。林母聽完只問遠不遠,聽完「要走一陣」便把織了一半的線團塞回籃子:「走就走。圍巾帶著。別學上次,人回來了,話不回來。」她保證話會回來。橘子不知何時蹲到電臺旁,耳朵朝西北豎著,豎得很認真。小北想拍模糊照片,被她按住:「別發全網。先內傳。」
後半夜王鐵柱又來一短報:夜亮更穩,無異動,守軍輪值正常。她回兩個字:守住。回完躺下,表貼著脈。脈穩,夢若來,她準備先摸表;摸到金屬,就知道人還在床上,不在地心。陸澤在外間值了一班,腳步停過門口一次,沒進來,只把外套搭在門把上擋穿堂風。
天亮前她把出發名單草稿寫好:本隊精幹,不搞遊行;據點留守名單同步貼門。寫到最後一行,她停筆,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見的話:舊儲備不是空間,但它可能比空間更重要。說完她短短笑了一下,笑在承認——沒了那道隨身的門,人還是會貪心地想再抓住一次命運送上門的庫。貪心可以,前提是規矩先寫好,開門後按人頭分,不按嗓門分。
何大嘴散會後還在門口轉,轉了兩圈才抓住趙姐袖口,壓低嗓門問開倉組會不會把壯勞力抽空。趙姐翻他一眼:「名單林姐定。春耕紅線我守。你少嚇自己。」他嘿嘿笑,笑完又認真:「我不是怕幹活,我怕她走遠了,家裡亂。」趙姐把鐵皮櫃鑰匙晃了晃:「亂不了。亂了你喊,我記賬。」
蘇晴把兩日休養的計劃寫進醫囑單,單子貼在林晚棠屋門內:禁負重,禁熬夜超點,禁偷偷練腿。貼完她對陸澤說:「你看著。她嘴上答應,腳會背叛。」陸澤點頭,只回「嗯」,卻把醫囑拍照存進通訊機,存得比任何命令都認真。
夜裡清源的燈比前些天密一點,密在有人主動加班焊農具。焊花在遠處一閃一閃。田埂方向仍有低低的說話聲,聲裡是明天翻哪一塊地的爭執,爭執居然讓人安心——能爭地,說明人還信未來。
小北把座標謄了三份:一份貼車,一份進趙姐櫃,一份塞進自己貼身口袋。謄寫時手不抖了,不抖說明事情從驚嚇落成了任務。任務可執行,驚嚇只會讓人摔碗。
林母在廚房多蒸了一屜乾糧,蒸籠揭開時白氣撲臉。她說帶路上,涼了也能吃。林晚棠想說庫房有配給,看母親眼神,最終把乾糧收進側袋。側袋沉一點,心就穩一點。
陸澤連夜檢查車輛底盤,檢查到指節沾滿黑泥。黑泥他不急著洗,洗了反而像沒幹過。他只對她說:車行。車行兩個字,夠她把兩日休養也當成倒數。
她合上本子,走到窗邊。窗外沒有藍,只有融冰後的灰白天空。西北在天際線之外。她抬腕看錶,指標走過一格,格里裝著兩日休養、一份編制,和一門還沒開啟的地下倉。陸澤把熱水瓶又續滿,放在她手邊,不多問,只留一句:「名單我幫你抄兩份。」她說好。好字落下,確認就從訊息變成了行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