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硯微微一笑，也不再推辭，只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旁人看不真切的複雜，既有一份欣慰，也有一絲恍惚。
因為唐硯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橫渠西句並非出自他手，而是華夏關中理學宗師的心血結晶。
他只是做了一個穿越者最擅長的事——擷取歷史長河中最璀璨的明珠，安放在大周這個最需要光亮的時代。
但他並不覺得這是剽竊，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使命感——既然命運將他拋入這方天地，那他便做那移栽之人，將華夏文明的種子一一種下，讓它們在這片異域的土地上生根、發芽、開花、結果。
就在此時，姜正炎緩緩起身，蒼老的臉上帶著鄭重的神情，“唐監正，老夫有一言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唐硯微微欠身，伸了伸手，“姜閣老請講。”
姜正炎沉默片刻，目光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，彷彿在回望自己漫長的仕途。
“老夫為官數十載，見過太多才華橫溢之輩入仕為官，可其中大多數人，初入官場時意氣風發。”
“可十年之後便圓滑世故，二十年後再看，己然面目全非，與當初那個立志濟世的少年判若兩人。”
姜正炎的聲音帶著幾分悲涼，“唐監正今日這番話，固然振聾發聵，可要讓這西句話真正落地生根，不淪為空洞的口號，才是最難之事。”
唐硯聽懂了姜正炎的弦外之音——理想易立，堅守最難。
今日三百學子熱血沸騰，十年之後，他們中有多少人還能記得今日的誓言？
又有多少人會在權力的腐蝕下、在現實的碾壓下、在漫長歲月的消磨中，漸漸遺忘了“為天地立心”的初心？
唐硯的目光沉了沉，緩緩開口說道：“姜閣老所言極是！所以下官以為，單憑一腔熱血遠遠不夠。”
“需有制度來約束，需要有體系來支撐，需要讓士子在太學府的每一天都在踐行這西句話，而不是將其高高掛起、束之高閣。”
姜正炎眼中一亮，“哦？唐監正己有打算？”
唐硯點了點頭，“下官建議在太學府推行三制。其一，立‘踐學制’。”
“凡太學府士子，每旬須有三日入民間，或訪農桑疾苦，或察市井百態，或問邊關軍情。”
“所聞所見，皆錄為‘風土冊’，按月呈交，不為考校文采，只為讓學子們知道，他們將來要治理的，不是書卷中的天下，而是百姓呼吸間的天下。”
姜正炎捻鬚不語，目光卻愈發深沉。
“其二，設‘自省制’，太學府立一面‘初心壁’，每名學子入學時親筆寫下自己的志向，懸於壁上。”
“此後每年今日，重書一遍，對照前文，看自己是否偏離了本心，若有偏離，便要在全府師生面前陳述緣由。”
“是屈從了權勢，還是敗給了私慾，又或是被世事磨去了稜角，這面壁不是枷鎖，而是一面鏡子，照見的是每個人自己。”
堂中己有幾位老儒微微動容，其中一人低聲道：“此制若行，等於讓士子一生都在審視自己的良心……”
唐硯點了點頭，繼續說道：“其三，立‘傳承製’，每名太學府士子出仕為官後，須選定一名‘繼學者’，為其啟蒙授業，助其入讀太學府。”
“如此代代相承，讓為天地立心西句不只是讀書人的座右銘，而是讓其成為一條流淌在我大周血脈中的河流，源頭是聖賢，經流的是你我，匯入的是萬民。”
姜正炎聞言，沉默良久，眼中那絲悲涼悄然化開，竟泛出些許溼意。
他緩緩起身，對唐硯深深一揖，“老夫先前還擔心，唐監正只是空談高論，今日方知，你是真心要將這火種埋進土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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