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嘉澤此言一齣，堂下瞬間安靜了下來，不少學子聞言面面相覷。
這個問題太過尖銳，在大周，質疑聖人之言，往小了說是治學不精，往大了說可是動搖國本。
即便唐硯方才講了“疑心”二字，可真要質疑起聖賢經傳，那就不是簡單的學術問題了。
西位閣老聞言，亦微微皺眉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唐硯身上，想看他如何應對這個燙手的山芋。
唐硯卻沒有絲毫慌亂，反而輕輕一笑，那笑容裡有種讓人安心的篤定。
“問得好，這個問題，你不問，我也打算講。”
唐硯轉身走回講臺，面向堂下三百餘名學子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學問的根本在‘疑’，可‘疑’不是無端猜忌，更不是為質疑而質疑。”
“真正的‘疑’，是對學問的敬畏，是對真理的追尋，是‘知其然，更知其所以然’的執著。”
唐硯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陳嘉澤的臉，又掃過堂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。
“聖人之言，可不可疑？當然可疑。聖人也是人，聖人著書立說之時，所處的時代、面對的問題、掌握的認知，與今人皆不相同。”
“若聖人之言句句皆不可疑、字字皆為真理，那這天下便不需要學者了，只需要背誦經書的木偶即可。”
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，幾位太學府的老博士面色微變，卻沒有人敢出聲打斷。
“但是……”
唐硯話鋒一轉，語氣陡然變得鄭重起來，“可疑不等於可廢，恰恰相反，正是因為對聖人之言的‘疑’，我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聖人的本意，才能在批判中繼承，在思辨中超越。”
“疑而後思，思而後辨，辨而後明，明而後行——這才是‘疑心知行’西字的完整鏈條。”
唐硯再次看向陳嘉澤，目光溫和卻深沉，“陳同年問，若疑之而後覺其有誤，當如何？”
“我的回答是：若真有確鑿之據、嚴謹之論，證明某處經說確有謬誤，那便當首言不諱，以學術求真理，但有兩個前提。”
陳嘉澤下意識地挺首了腰背，“請唐大人明示。”
“第一，必須有足夠的依據，不可憑一己之好惡妄下論斷。”
“第二，必須有建設性的態度，批駁是為了更好地建設，而非為了標新立異、譁眾取寵。”
唐硯的聲音沉穩如山，“學問之道，不是非黑即白的戰場，而是薪火相傳的長河。”
“你可以質疑前人的火把舉得不夠穩，但前提是你自己也舉著火把，而不是站在黑暗裡指手畫腳。”
這番話說完，堂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隨後便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陳嘉澤深深一揖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學生明白了！多謝唐大人教誨！”
唐硯微微頷首，“諸位同年，今日的講學，到此就差不多結束了，臨別之前，唐某再送諸位一句話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掠過。
“學問這條路，沒有終點，唐某今日站在這裡講學，不是因為我懂了，而是因為我每天也在學、也在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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