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冷的細雨依然敲擊著石庫門外的青磚地面。霞飛路安全屋的客廳裡，血腥味粘稠得令人作嘔。
鄭耀先蹲在血泊中的屍體旁，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死者頸部皮肉外翻的傷口。傷口極其平整、利落，幾乎是一刀切斷了氣管和動脈，沒有多餘的掙扎痕跡。
“是特製的軍用短刀，下手的人是個老手，力量極大，且對人體的解剖結構非常熟悉。”鄭耀先的聲音低沉，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尤為清晰，“死者手指關節僵硬，血液的凝固程度表明死亡時間大概在半個小時前。殺手在得手後沒有翻動房間，首接撤離，說明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，就是滅口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牆壁上那個未寫完的“王”字血跡上。血跡正順著斑駁的牆皮緩緩下滑，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長長拖痕，如同垂死者的無聲掙扎。
“真兒，隱蔽到後房壁櫥後面，沒有我的命令，絕對不要出來。”鄭耀先低聲命令道。
程真兒沒有任何遲疑，提起裙襬，輕手輕腳地隱入了客廳後方的暗間中。她知道，在這個隨時會流血的上海灘，服從命令就是最好的自保方式。
鄭耀先則身形一晃，悄無聲息地貼在了客廳大門一側的陰影裡，整個人彷彿與牆壁上的陰影融為了一體。他手腕輕輕一抖，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己經無聲上膛，冰冷的槍口平穩地指向門外。
門外雨水滴落在雨篷上的聲音，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。
砰！
房門被一隻粗暴的軍靴猛力踹開，陳舊的木質門板在風雨中劇烈戰慄。
“別動！把手舉起來！”
伴隨著一聲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，三道黑影藉著雨幕的掩護猛地衝進了客廳。領頭的男子身材魁梧，滿臉胡楂，右肩上纏著一層滲出黑血的髒汙繃帶，左手卻死死拎著一支德制花機關衝鋒槍，眼神中閃爍著困獸般的瘋狂與絕望。
此人正是軍統上海區行動組長趙簡之。
當他看到地上倒在血泊中、喉管被割斷的聯絡員時，趙簡之的雙眼瞬間充血，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，怒吼道：“王八蛋！敢殺我兄弟，我跟你們這些漢奸拼了！”
他甚至來不及看清陰影裡的人，拉動槍栓便要對準客廳中央狂暴掃射。
就在趙簡之扣動扳機的前一剎那，貼在門側陰影裡的鄭耀先動了。
他的身形快如鬼魅，一個矮身側步，利用趙簡之視線的盲區，右手精準如鋼鉗般一把扣住了趙簡之衝鋒槍的套筒，硬生生將槍口推向了屋頂。緊接著，他的左手化為一道剛猛的肘擊，帶著呼嘯的勁風重重地砸在趙簡之的下顎上。
咔噠一聲，那是下頜骨劇烈相撞的悶響。趙簡之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打得腦海中一片空白，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，手中的花機關槍也脫手飛出。
鄭耀先腳下一勾，順勢扣住趙簡之的左手腕，一個極其標準而冷酷的過肩摔，將這個魁梧漢子狠狠地砸在了滿是血汙的地板上。
嘭！
塵土與血水西溢。趙簡之被摔得渾身骨頭幾乎散架，右肩傷口瞬間崩裂，大片鮮血滲透了髒繃帶。他剛要掙扎，鄭耀先的右膝己經如千鈞巨石般死死壓在了他的心口上。冰冷、帶著一絲硝煙味的勃朗寧槍口，在同一瞬間死死地頂在了趙簡之的太陽穴上。
“六哥？別開槍！是六哥！”
後面衝進來的兩名行動隊隊員在看清鄭耀先那張冷峻的臉後，嚇得魂飛魄散，手中的勃朗寧手槍險些脫手掉落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。
被壓在底下的趙簡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裡的瘋狂和殺意在看清那張無框眼鏡後冷酷的面容時，瞬間凝固。他眼眶泛紅，眼淚和臉上的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下來，沙啞著嗓子喊道：“六哥……真的是你？戴老闆……戴老闆真的把你派來了！”
鄭耀先面無表情地站起身，右手手槍順勢收回呢子大衣的口袋中。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嗶嘰西裝，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封由紅火漆多道封口、蓋有戴笠親筆指印和特務處印章的密信，扔在了趙簡之的身上。
“起來，成什麼樣子。在武漢聽說上海區出了刺頭，沒想到是你趙簡之。”鄭耀先的聲音冷冽如冰，不帶有一絲溫度。
趙簡之顧不得身上的劇痛，雙手顫抖地捧起那封密令，在看清上面熟悉的紅油印章和戴老闆的親筆批示後，他放聲大哭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：“六哥！王漢秋那個王八蛋叛變了！他出賣了副區長和七個聯絡站的兄弟！大夥前天夜裡全被抓了，關進了極司菲爾路的日本憲兵隊裡，連老鬼也沒能跑掉……我們以為總部己經放棄我們了！”
後房的程真兒聽到動靜，這才收起手槍，緩緩走了出來，默默站在鄭耀先身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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