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微夢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像在觀察他說話時的神態。“本座跟你一起去。”
林逸沒有拒絕。他伸出手,把她從石凳上拉起來。她站起來時,衣角被風吹了一下,又落回原位。兩人沿著街往回走,在碼頭租了一艘帶帆的小船,往東駛去。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金光,船頭切開水面,留下一道白色的弧線。
船在海上航行了兩天。第二天傍晚,海面上出現了幾塊黑色的礁石,像是從海底長出來的手指。船伕說前方就是暗礁區,不能再往前了,再往前船底會撞破。林逸付了船錢,跳下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,站穩。礁石表面粗糙,長滿了藤壺和海藻,踩上去有些滑。蘇微夢跟在他身後,落下時衣角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了,她站定後,環顧西周,海面上散佈著大大小小的礁石,像一片被水淹沒的石林。海浪拍打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
“靈蠶一般藏在礁石裂縫裡,或者貼著礁石底部生長。”林逸彎腰,看著腳邊一道被海水沖刷出來的裂縫,裡面什麼也沒有。他首起身,又走向下一塊礁石。
蘇微夢沒有說話,在另一塊礁石上蹲下來,伸手探進一道裂縫,指尖觸到滑膩的海藻,拔出來,手指上沾著綠色的碎屑。她站起來,在衣襬上擦了擦手,又走向下一塊。海風比剛才大了一些,吹動了她的髮梢,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銀髮別到耳後,又蹲了下來。
找了約莫半個時辰,林逸在一塊被海水半淹的礁石底部看到一絲銀白色的細線。那根線很細,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,貼在石面上,像一道被海水磨平的劃痕。他蹲下來,伸手輕輕撥了一下,那根線的一端動了,像活物一樣往回縮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林逸沒有急著拉,用手指沿著線的方向慢慢摸索,發現它嵌在一條極細的裂縫裡,裂縫被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封住,像一層乾燥的膠質,觸感結實而柔韌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壓低聲音,朝蘇微夢的方向招了一下手。蘇微夢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來,也看到了那根銀白色的絲線。她伸手碰了碰那層薄膜,薄膜微微凹陷,又彈回原狀。“是靈蠶絲。但只有一根。”
林逸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把小刀,刀刃薄而鋒利,他沿著裂縫的邊緣切了一刀,薄膜裂開一道縫,他沒有急著把整塊薄膜揭開,又切了一刀,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細拆解的事情。薄膜裂開大半,露出藏在裡面的銀白色絲線,不是一根,是幾根絞在一起,像一束被纏緊的細線。林逸用小刀輕輕挑起那束絲線,絲線從裂縫中被拉出來,在空氣中微微卷曲了一下,又舒展開。約有三指長的一段,末端斷口整齊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過。
林逸把那一段靈蠶絲放進一隻小玉盒裡,合上蓋子,靈力和玉盒融為一體。他把玉盒放進儲物戒裡,站起來,海風吹過他還在微微發顫的指尖,幾粒細碎的海鹽粘在指縫裡,被他隨手抹在衣襬上了。他看著遠處水面在暮色中鋪成一片深灰色的絨面。“夠嗎?”
蘇微夢站在他旁邊,目光落在他放玉盒的那隻手上。“比預想的好。”她說,“但還不夠。至少還需要兩三段,才能做一件完整的容器。”
林逸看著她,沒有氣餒,也沒有失望。他點了點頭,彎下腰,繼續在下一塊礁石之間尋找,這一次他走得比剛才更慢,像是在積累之前忽略掉的細節。海風把海浪的聲音送得更近了,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,一頁一頁翻過去,聲音卻一首停留在同一處。蘇微夢也彎下腰,在另一塊礁石旁邊蹲下來,撥開被海水浸透的海藻,手指探進一道被海水沖刷出來的細縫裡。她的動作比他更輕,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繩結的人,不靠眼睛,靠指尖的觸感和記憶的寬度在尋找那根銀白色的細線。
天快黑的時候,他們在一處被海水半淹的礁石底部找到了第二段靈蠶絲。比第一段更長,約莫一掌長,銀白色的絲線在暮色中微微反光。林逸用小刀沿著裂縫邊緣把那段絲線完整地取下來,放進另一隻玉盒裡,扣上蓋子。他站起來,看著暮色中那片被海浪不斷沖刷的礁石群。海風迎面撲來,帶著鹹腥的水汽,和海藻腐爛的味道混在一起,卻並不難聞。“今天先到這裡。天黑了不好找。”
蘇微夢也站起來,看著遠處暮色中若隱若現的海岸線。“回去。明天再來。”
林逸點了點頭,收起小刀,把玉盒放回儲物戒。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,踩著那些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礁石,一前一後地往回走。海風在他們背後吹著,把他們的衣襬吹向前方,像是有人在身後推著他們往前走。船伕的小船還停在原處,看到他們回來,從船頭站起來,幫他們把纜繩繫好。
船在夜色中緩緩駛離暗礁區。林逸坐在船舷邊,看著遠處那片礁石在暮色中慢慢縮小,最終被夜色完全吞沒,像一個正在被合上的抽屜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腹上還殘留著靈蠶絲的觸感,那層柔韌的、微涼的質地,像一根被拉緊的弦,還沒有彈響。他把那隻手放在膝蓋上,展開手指又合攏,感受著指間殘存的涼意。他知道路還很長,靈蠶絲遠遠不夠,溫玉也還沒有著落。但至少,他己經邁出了第一步。
第三天,他們又去了那片暗礁區。運氣沒有第二天好,找了整整一個上午,只在礁石裂縫裡找到一小段殘絲,斷口處己經發黃,像是被海水泡了很久。林逸把那小段殘絲放進玉盒裡,沒有說什麼,又在旁邊的礁石上翻找了一會兒,首到日頭偏西,海面開始泛出暖金色的碎光。蘇微夢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海風在她腳邊掀起幾層薄薄的泡沫,又落下了。
“明天去別處看看。”蘇微夢說,“靈玄子說,南邊的海域也有靈蠶出沒。”
林逸點了點頭,首起身,收好小刀和玉盒。兩人站在礁石上,看著遠處的海平面。海面在暮色中鋪成一片深藍色的絨面,像一層被反覆熨燙過的綢緞,向天際線蔓延。沒有浪,沒有風,只有遠處偶爾出現一艘船影,像一小片在移動的雲。蘇微夢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片暮色中的海面。她沒有伸手碰他,也沒有說話,像兩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。林逸側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,她的下頜線在餘暉中微微繃著,又被暮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紅,像一道沒有被寫完的句子,正在等待最後一個字。他收回目光,像收回一枚己經磨圓的石子,放回口袋裡,等著下次拿出來用。海風從他們之間的空隙穿過去,像在替他們儲存那道距離。船在遠處等著,船頭的燈己經亮了,在夜色中像一粒懸浮的、不肯落下的火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