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平安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在“東南倭患復熾”、“國庫吃緊”、“非常之任”幾個詞上反覆摩挲。
“葛老，”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、正捧著紫砂壺小口啜飲濃茶的葛老頭，
“您常跑海路，依您看，今歲倭患會到何種地步？”
葛老頭放下茶壺，佈滿風霜的臉上皺紋更深了：
“公子，海上討生活，靠的是老天爺賞臉，也靠刀把子硬氣。往年倭寇多在春末夏初、秋收前後鬧得兇，搶了就走，圖的是錢糧女人。可去年到今年，情形有些不對。”
他眯起眼，露出水手特有的、望向遠方的眼神，“老朽的船隊今年跑了三趟南洋，在舟山、明州外海，碰見過幾股倭船。他們船不大，但比以往快，隊形也刁鑽，不像散兵遊勇，倒像是有人操練過。
而且，盯上的不光是商船，連官府的漕船、水師的哨船，他們都敢靠上去試探。依老朽看，這不是尋常倭亂，背後怕是有人撐腰，圖謀更大。”
“您懷疑有內應？或者，倭寇與陸上某些勢力勾結？”時風沉聲問道。
“說不準。”葛老頭搖頭，
“但海上生意越來越難做，風險大增，保費也翻著跟頭漲。不少跑近海的小船隊，己經不敢出遠門了。長此以往，咱們的南洋香料、南洋木材，還有公子您要的那些西夷奇巧玩意兒，怕是要斷供。”
劉平安沉默片刻，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《沿海輿圖》前。
這是葛老頭貢獻的寶貝，上面不僅標註了主要港口、航線、暗礁，還用只有老水手才懂的符號，標記了幾處傳說中的隱蔽錨地、淡水補給點，甚至還有一些倭寇常出沒的島嶼方位。
“被動挨打，不如主動出海。”
劉平安手指從江州碼頭出發，劃過漫長的海岸線，最後重重落在舟山群島以東一片空白海域，
“我們的貨，不能總指望別人的船。我們的眼睛，也不能只盯著陸地。我們要有自己的船隊。不是尋常商隊，是能運貨、能禦敵、能遠航的船隊。”
書房裡一陣安靜。陳三倒吸一口涼氣：“世侄，這這可不是小事！造大船，聘水手，還要配武裝，這得多少銀子？朝廷對民間擁有大船和海防，向來管得極嚴。”
“銀子，擠一擠總有的。行會抄沒的資產，商會這幾個月的盈餘，醉仙樓、書局的利潤，都能投進去。不夠，再想辦法。”劉平安語氣堅定，
“至於朝廷，柳大人信中那句‘非常之任’，或許就是轉機。東南不靖，朝廷國庫空虛，水師疲敝，若能有一支民間船隊，既能保境安民，疏通海貿，又能協助水師巡防，朝廷未必不會默許，甚至暗中支援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此事須分幾步走。第一步，船。葛老，您經驗最豐，您看，我們該造什麼樣的船？”
葛老頭精神一振，走到輿圖前，手指點著幾種船型：“若求穩妥和載貨，西百料的福船是好底子，船體寬大平穩，能抗風浪，艙容也足。但速度慢，轉向笨。
若要兼顧速度和一定的武力，二百料的廣船或烏尾船更合適，吃水淺，靈活，加裝拍杆和弩炮也方便。
若是要哨探、追擊，則需數十料的快哨船或蜈蚣船，輕捷如飛。
老朽以為，咱們初期，可先造兩艘西百料福船為主艦，西艘二百料廣船為輔，再配以八到十艘快哨船，組成一支可觀的船隊。福船載貨、駐紮，廣船機動、護衛，快船巡哨、通訊。”
“好。”劉平安點頭，
“陳叔，你立刻著手，在江州、明州、泉州等地秘密尋訪可靠的船塢和大匠。不要聲張，以‘商會組建南洋貿易船隊’為名。木料要用最好的南洋硬木，龍骨的鐵釘、帆索的麻料，都要頂級的。銀子，從我私賬先支三萬兩。”
陳三見劉平安決心己定，也不再勸，鄭重應下：“是，我明日就去辦。”
“第二步，人。”劉平安看向葛老頭和巴圖，
“水手、舵工、繚手，由葛老負責招募、訓練。要熟手，最好是家世清白、在海上吃過苦、信得過的老兄弟。敢戰、聽令為先，工錢可以給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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