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，陳三和葛老頭從明州帶回的訊息，讓靜安園書房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。
“世侄，不成啊！”陳三風塵僕僕，臉上帶著疲憊與憤懣，
“我和葛老跑遍了明州、泉州、福州，但凡能造西百料以上大船的船塢，一聽是我們江州來的，要訂製新船，要麼搖頭說沒空，要麼就把工期拖到一年後，要價高得離譜！”
葛老頭也嘆了口氣，摘下頭上的斗笠，露出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的臉：
“公子，明州水師衙門發了文，說近來海上不靖，為防止船隻資敵，凡三百料以上新造或大修海船，都需水師和市舶司雙重勘驗批文。
咱們在明州沒根基，那批文卡在市舶司，塞了多少銀子都遞不進去。泉州、福州那邊，船塢背後都是本地大族，聽說咱們是江州商會，態度也曖昧得很，恐怕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，故意為難。”
“得了誰的授意？”劉平安放下手中的筆，眼神微冷。
“還能有誰？”陳三氣道，
“咱們在泉州打聽時，有船塢的管事喝多了，漏了句口風，說是‘楊大人打過招呼’。我猜，定是楊通判！他在福建、浙江官場有同年、有座師，定是私下通了氣，要讓咱們買不成、造不成船！”
“楊通判……”劉平安指節輕輕敲著桌面。
這倒符合楊通判一貫的行事風格，明面上退讓，暗地裡使絆子，延緩他組建船隊的步伐。“除了官方船塢，民間呢？有沒有那種手藝好，但不那麼守規矩的船匠？”
葛老頭眼睛一亮，隨即又黯下去：“有是有。明州城外有個老船匠，姓魯，祖傳的手藝，聽說他爹當年給三寶太監下西洋的船隊修過船。
但他性子怪，早些年因為不肯給官府造那種偷工減料的戰船，被排擠出了船塢，自己帶著兒子、徒弟在江邊搭了個小工棚，接些修修補補的活，偶爾也偷偷給人造些快船。
手藝是沒得說，可他那兒地方小，工具也簡陋，造不了西百料的大福船。而且，他肯不肯接咱們的活兒，也難說。”
“造不了大船，那就從能造的船開始。”劉平安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
“葛老，明日你帶我，去會會這位魯師傅。陳叔，你繼續盯著水師和市舶司的批文，銀子該花就花，但不必強求。另外，放出風聲，說咱們商會要組建船隊跑南洋，急購兩條現成的、船況好的西百料福船，價格好說。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賣。”
“現成的船？”陳三一愣，“這怕是不容易，好船誰家都當寶貝，肯賣的，多半是船齡老或者有隱患的。”
“就是要看看，誰會拿有問題的船來糊弄我們。”劉平安淡淡道，
“順便，也摸摸市面上，有哪些人手裡攥著好船，卻不肯賣給我們。”
次日一早，劉平安帶著葛老頭、傅小花，輕車簡從，出了明州城西門，沿著江邊土路走了七八里，來到一片蘆葦蕩深處。
幾間歪歪斜斜的茅草棚和竹寮依著江岸搭著，棚外堆著些半成品的木料、舊帆、纜繩，空氣中瀰漫著桐油、木屑和江水特有的腥氣。
一個赤著上身、皮膚曬成古銅色的精瘦老者，正蹲在一艘倒扣過來的小舢板旁，用刨子仔細地修整船板，動作沉穩而富有韻律。
旁邊兩個年輕人，一個在熬煮桐油，另一個在編織纜繩。
葛老頭上前，拱手道：“魯師傅，叨擾了。”
魯師傅頭也沒抬，繼續著手裡的活計，只甕聲甕氣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葛老頭不以為意，顯然熟悉他的脾氣，指著那艘小舢板道：“魯師傅這手藝，還是這麼地道。這舢板的流線，一看就吃水穩，跑得快。”
魯師傅這才停下刨子，瞥了葛老頭一眼：“是你啊，老葛頭。無事不登三寶殿，說吧，又想打什麼破船的主意？”
葛老頭嘿嘿一笑，側身讓出劉平安：“這位是我東家，江州劉公子。想請魯師傅出手，幫忙打幾條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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