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兩條巨大的船影，如同蟄伏的巨獸，靜靜臥在水灣深處。
確實是西百料左右的福船，船體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，桅杆高聳，帆布收攏著。
但離得近了，藉著手下舉起的風燈昏黃的光，葛老頭只看了一眼，眉頭就死死擰在了一起。
他不用上船，光是看那吃水線，聞著空氣中淡淡的、不同於尋常船隻的朽木與魚腥混合的怪味，心裡就沉了下去。他朝劉平安和焦士傑微微搖頭，打了個手勢。
焦士傑會意，鬆開手中追風的牽引繩，低聲道：“去，聞聞。”
追風如一道黑色閃電，悄無聲息地竄到其中一條船的船頭下方，昂起頭，鼻子急促地翕動。
片刻，它低低地嗚咽一聲，用爪子撓了撓潮溼的船體，然後掉頭跑回，在焦士傑腿邊蹭了蹭，又扭頭看向船尾方向，顯得有些焦躁。
“公子，追風聞到了很重的腐朽木料味道，還有死老鼠和某種藥水的怪味，集中在船尾和船艙位置。正常的保養船隻，不該有這種味道。”焦士傑低聲道。
此時，那個自稱姓吳的牙人，陪著個身材矮胖、穿著綢衫、眼神卻有些閃爍的中年人（自稱船主）從蘆葦叢後轉了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：
“劉東家，您看，這船不錯吧？正經的福建造，才用了五年，帆索、船舵都是好的，回去刷刷桐油就能用。八千兩，絕對值！”
劉平安不動聲色：“能上船看看麼？”
“這個……”船主和吳牙人對視一眼，有些猶豫，
“船久未用，艙裡有些雜亂，怕汙了貴人的眼。您看這船體、這桅杆……”
“無妨，既是買船，總要看看艙室、底艙才放心。”劉平安說著，己邁步向跳板走去。
陳三和兩名扮作隨從的“刃”組隊員立刻跟上。
船主無奈，只得引著眾人上船。甲板上的木板看起來還算完整，但腳踩上去，能感覺到一種缺乏保養的鬆軟。
葛老頭蹲下，用隨身的短匕撬開一塊不起眼的艙板邊緣，裡面露出的木料顏色深暗，帶著水漬和細密的裂紋。
他湊近聞了聞，臉色更加難看。
下到貨艙，一股濃烈的黴味和藥水味撲鼻而來。
艙壁的木板多處有修補的痕跡，縫隙裡能看到滲水的黴斑。角落裡堆著些破漁網和爛木箱。
焦士傑的追風在貨艙裡轉了一圈，對著艙壁一處顏色稍新的補板低聲吠叫。
“開啟看看。”劉平安示意。
船主臉色變了變：“這、這後面是壓艙石，沒什麼好看的。”
巴圖不待他說完，上前用手臂抵住補板，微微發力。“咔嚓”一聲，本就不甚牢固的補板被推開一塊，露出後面黑黢黢的空間，以及一股更加刺鼻的、混合著腐爛與石灰的味道。
風燈照進去，能看到裡面並非壓艙石，而是胡亂塞著些己經爛了大半的稻草和破布，還有幾塊明顯是被蟲蛀空的船肋木料！
“這是？”陳三倒吸一口涼氣。
葛老頭鐵青著臉，走到船體側壁，用短匕重重敲擊。聲音空洞發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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