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州城，浙江都轉運鹽使司衙門。
傅小花遞上拜帖和明理商會的文書，在門房略帶審視的目光中靜候。
約莫等了一炷香時間，門房才引著她穿過前院，來到二堂東側的偏廳。廳內陳設簡單，只一桌數椅，牆上掛著“清白如水”的匾額。
主位上坐著一位西十出頭、麵皮白淨、留著三縷清須的官員，正是浙江都轉運鹽使司的從五品運副，林文遠。他手中捻著傅小花遞上的文書副本，眉頭微蹙。
“傅管事請坐。”林運副語氣平淡，帶著官場慣有的矜持，“貴商會的文書，本官看了。‘為保鹽運，自願護航’，嗯，想法是好的。劉協理新蒙聖恩，又有報效朝廷之心，值得嘉許。只是……”他拖長了音調，放下文書，
“這鹽運之事，關乎國課，自有章程法度。沿途水師、巡檢司，各司其職。民間商會船隊，雖有好意，然終非經制之師，貿然介入，恐生紛擾，也有越俎代庖之嫌啊。”
傅小花微微欠身，聲音溫和而清晰：
“林大人所言甚是。民婦與敝商會上下，豈敢不知輕重，僭越朝廷法度？此次冒昧呈請，實是因近來海疆不靖，倭寇肆虐，敝商會船隊南下時亦曾遭襲，深知其害。
聽聞近日更有官鹽船隻在舟山外海受擾，雖未造成大損，然鹽課關乎國計民生，萬一有失，非但朝廷受損，地方官員亦難免失察之責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誠懇地看向林運副：“敝東家劉平安，蒙陛下天恩，賜‘義商’之名，授五品虛銜，準募鄉勇、協防海疆。
聖意拳拳，無非是望官民一體，共保海晏河清。敝商會船隊現有福船、廣船數條，水手皆經戰陣，熟悉海情。
所求者，非權非利，唯願在官府排程之下，於鹽船出海時，隨行左右，以為警戒。一應開銷，皆由商會承擔。
若遇匪情，可先為抵擋，同時飛報就近水師。
如此，既全了聖上‘協防’之意，也解了鹽船行海之憂，更為諸位大人分勞一二。
縱有小功，亦是諸位大人排程有方、指揮得宜；縱有小過，皆由敝商會一力承擔，絕不連累有司。此乃兩全之策，還望大人明鑑。”
一番話，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抬出了聖旨和“義商”名分，佔據了道義高地；又點出了海疆不靖的現實威脅和官員可能的“失察之責”；更關鍵的是，承諾了“開銷自擔、有功歸上、有過自領”，將鹽司衙門可能的風險降到了最低，卻將潛在的“護航之功”送到了對方面前。
林運副捻鬚的手指停了下來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動。但他久在官場，深知謹慎為上。
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傅管事所言，不無道理。然此事非本官一人可決。鹽運涉及倉儲、掣放、押運、沿途查驗等多道環節，需與各房吏目、乃至漕運、水師衙門協調。
再者，貴商會船隊雖善戰，然終究是民，與官鹽船隊混編而行，號令、排程、權責，如何劃分？若途中生變，或有不諧，又當如何？”
傅小花心中瞭然，對方這是鬆了口，但要具體的章程和保障。
“大人慮事周詳。敝商會願立下文書，一切行動，皆聽從鹽司指派押運官之命。
船隊只負責外圍警戒、遇敵接戰，絕不干涉鹽船內部事務及航行路線。
人員名冊、船隻編號，皆可報備在案。若因敝商會人員之過，導致損失，願照價賠償，並領朝廷責罰。
此為草擬的章程細則，請大人過目。”
說著，她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己準備好的、條款清晰的章程草案，雙手呈上。
林運副接過，細細看了。條款確實詳盡，將權責劃分得清楚，幾乎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口實。他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了，臉上露出一絲笑容：
“傅管事真是女中豪傑，思慮周全。也罷，貴商會既有此忠義之心，本官若再推拒，倒顯得不近人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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