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，鎮江西津渡。
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，將劉平安和端坐在石桌對面的雲雀身影拉得細長、扭曲。
雲雀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，左手缺失的小指在燈下格外刺目。
他沒有戴斗笠，花白的頭髮隨意束著，面容比上次在慈雲庵時更加枯槁，但眼神深處的銳利與疲憊交織，彷彿燃燒著最後的餘燼。
石桌上除了兩杯早己涼透的粗茶，別無他物。
“劉公子，久違了。”雲雀聲音沙啞，率先開口，目光卻掃過亭外黑暗處，時風帶著兩名“影”組好手潛伏在那裡，焦士傑和追風則在更遠的江邊蘆葦叢中警戒。
“雲雀先生相召，劉某不敢不來。”劉平安神色平靜，目光落在雲雀臉上，
“只是不知先生所說的‘買賣’，指的是什麼？又為何偏要選在這江風蕭瑟之處？”
“此處安靜，也乾淨。”雲雀扯了扯嘴角，似笑非笑，
“至少，比你們在明州貨棧乾淨些。那個姓徐的商人，劉公子應付得可還順手？”
劉平安心中一凜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徐先生是熱心腸，送船上門，解我燃眉之急。怎麼，先生認識他？”
“一條聞到腥味就想湊上來分一杯羹的鬣狗罷了，談不上認識。”雲雀語氣淡漠，帶著不屑，
“他背後的人，胃口更大，想用幾條船，就綁住你這支剛剛成型的船隊，為他們將來搬運‘貨物’行個方便。劉公子是聰明人，當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”
“先生似乎對徐先生的來歷很清楚？”
“清楚談不上，猜得到幾分。”雲雀端起涼茶，抿了一口，眉頭微皺，似乎嫌其苦澀，“金陵孫家倒了，樹倒猢猻散，可有些東西，比猢猻值錢。比如幾張沒燒乾淨的圖紙，幾個還沒滅口的手藝人。
這些東西，有人覺得是燙手山芋，也有人覺得是登天梯。徐明遠背後那位，大概就覺得自己能握住這梯子。
只是梯子不穩，需要多幾塊墊腳石。劉公子的船隊，看起來就是塊不錯的石頭。”
這話幾乎挑明瞭徐明遠背後勢力與孫家“雷霆”武器圖紙的關聯，也證實了劉平安之前的猜測。
“先生告訴我這些，是想提醒我小心，還是？”劉平安盯著雲雀。
“是合作的基礎。”雲雀放下茶杯，目光驟然變得銳利，
“我對那‘雷霆’圖紙沒興趣，那東西太扎眼，是取禍之道。
但我對拿走圖紙的人，以及他們想把圖紙送去的地方，很感興趣。”
“送去哪裡？”
雲雀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扁平物件，放在石桌上，緩緩推開。
油布下，是一張顏色泛黃、邊緣殘破的皮革海圖。
海圖繪製得極為粗糙，但輪廓依稀可辨是南洋呂宋以南的廣闊海域，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汁和炭筆，標註著一些島嶼、航線、洋流，以及許多意義不明的符號和歪歪扭扭的、非漢文的文字。
劉平安目光一凝。這張海圖的精細程度和覆蓋範圍，遠超葛老頭手中那幅。
尤其引人注目的是，在海圖東南角，一大片星羅棋佈的島嶼群中，有幾個島嶼被硃砂重重圈出，旁邊用漢字和另一種文字標註著“香料”、“金”、“險”、“勿近”等字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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