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定邦接過,就燈細看。賬目繁雜,但有幾處被硃筆圈出。
葉青蟬在一旁解釋:“大人請看,七月初九、八月十二、九月二十,這三天,丙字倉均有‘陳耗’(陳化損耗)報備,數量不大,每次約五至十引。
但核對同期其他鹽倉及天氣記錄,那幾日並無異常,不應獨丙字倉有此損耗。且經手吏員,均為己抓獲的張司吏。更奇的是,”
她指尖點向另一處,“這三批報耗的鹽,原定掣放出倉的日期,恰好在三艘不同鹽船發運前三日。
而那三艘鹽船,兩艘往松江,一艘往泉州,船主皆非官定承運大戶,而是臨時僱請的‘南海陳氏商行’關聯船戶。”
“南海陳氏……”周定邦眼中寒光一閃,
“又是它!你的意思是,他們以‘報耗’為名,暗中截留部分官鹽,然後利用‘南海陳氏’的船,以合法鹽船名義運出,實則夾帶私貨?”
“正是。且夾帶之物,恐非尋常。”傅小花介面,
“錢書辦那日還提到,在坑道發現的硝石毛料,‘成色特別,不似明州左近所產’。我們己設法取得樣本,正讓陳拙先生辨認。若此硝石來源特殊,或許能反向追查其採購、運輸路徑。”
周定邦站起身,在堂中踱步,燭火將他身影拉得晃動不定。“若真如此,這條鹽路便是關鍵。但徐明遠手下己拋,賬目做得乾淨,硝石來源難查。‘南海陳氏’遠在瓊州,背景莫測。要短時內查清,談何容易?”
“有一條現成的線,或可一試。”傅小花忽然道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。
“務必小心。若有發現,任何發現,立刻透過沿途水驛,用最快方式報我。”周定邦並沒細紋,而是壓低聲音,“另外,孫德海那邊,本將會設法穩住,不讓他干擾此事。陸上追查‘南海陳氏’及硝石來源,本將也會動用軍中可靠渠道,暗中進行。你我分頭行動,務求速效!”
“謝大人!”傅小花與葉青蟬深深一福。
離開水師大營,天色己微明。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,傅小花卻覺得心頭那股壓抑的沉重,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,透進一絲微光。儘管前路依舊兇險莫測,但至少,他們不再是坐以待斃。
回到貨棧,她立刻召來趙西,仔細交代。趙西是個西十出頭、面龐黝黑、目光沉靜的老水手,聽完傅小花的吩咐,只抱拳沉聲道:“傅姑娘放心,趙西曉得輕重。定會睜大眼睛,豎起耳朵,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。若有機會,也會想法子給東家那邊遞個信兒。”
“一切以安全為重。事若不可為,保全自身為上。”傅小花叮囑。
“我省得。”趙西點頭,轉身大步離去,準備出航事宜。
傅小花又對葉青蟬道:“青蟬,你繼續盯緊鹽司和‘暗海’的線索,特別是硝石樣本和陳拙先生那邊的鑑定結果。另外,想法子從楊通判、徐明遠身邊人那裡,探聽他們這兩日的動向。公子被困的訊息,絕不可讓他們知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葉青蟬應下,也匆匆離去佈置。
安排完這一切,傅小花獨坐窗前,望著東方漸亮的天空,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。海上的劉平安,陸上的周旋,暗處的敵人……所有的線都絞在了一起,而成敗的關鍵,或許就在那三艘即將起航的鹽船,以及趙西那雙閱盡風浪的眼睛裡。
然而,就在明州港內,那三艘鹽船即將升起啟航的旗幟時,鹽司衙門後堂,林運副卻接到了一封來自松江的加急密信。信是徐明遠派人送來的,只有寥寥數語:
“貨有變,路恐不靖。船至松江後,勿入常泊碼頭,改走吳淞口外沙洲錨地,有人接應。切切。”
林運副看著這沒頭沒尾的信,臉色變幻不定。他喚來心腹,低聲吩咐:“去,告訴明日發船的老何,行程不變,但……抵近松江前,聽我後續指令。”
幾乎同時,楊通判府中,那位精幹的管家,正在向楊通判低聲稟報:
“傅小花昨夜去了水師大營,與周定邦密談近一個時辰。今晨,明理商會那兩條快哨船己加足補給,水手皆是慣戰老手。
另外,咱們安在鹽司的人報,林運副似乎接到了松江的什麼訊息,有些心神不寧。”
楊通判閉目靠在太師椅上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:
“看來,咱們這位傅姑娘,是鐵了心要在這鹽路上趟出個究竟了。周定邦也想借機做點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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