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江州，秋高氣爽。
明理書院後院那片新闢的“格物場”上，卻是一派與寧靜秋日格格不入的熱火朝天。
幾個少年正圍著水車，仔細記錄著齒輪轉數、提水量和耗時，不時低聲討論、驗算。
“致遠，你算的這組齒輪速比，比上次省力三成，但提水速度慢了近兩成。若是灌溉急需，恐不適用。”一個面容清秀、目光專注的少年指著手中草紙，對身旁沉穩的同窗道。
被喚作“致遠”的少年，正是陳致遠。他比年初時又高了些許，面容依舊清癯，但眼神更加沉穩明亮，聞言點頭：
“子謙說得是。我原想著省力，卻忘了農時不等。或許可在水車主軸這裡，加個可調換的齒輪盤，需力大時用快盤，求省力時用慢盤。只是這切換機關，還需琢磨。”
旁邊一個挽著袖子的少年插嘴道：“要俺說，乾脆多做幾架，分別負責快慢！就是費木料！”
“鐵柱，木料銀錢皆是東家所出，豈可浪費？”陳致遠搖頭，隨即眼睛一亮，
“不過，若將切換機關做得簡便牢靠，一車兩用，確能省下不少。子謙，你畫工好，幫我把這構想畫出來，晚些請教鄭先生和魯師傅。”
幾個少年頓時又圍在一起，用炭條在青石板上寫寫畫畫。
不遠處，鄭志遠捻鬚而立，看著這群朝氣蓬勃、將經義算學與稼穡實工結合探討的學子，眼中滿是欣慰。
這“格物場”和“學田”，是劉平安離前特意交代設立的，如今己初見成效。書院不僅教聖賢書，更教實學、重踐行，這在江南乃至整個大周，都是獨一份。
就在這時，書院門房老蒼頭氣喘吁吁跑來，手中揮舞著一卷公文：“鄭先生！鄭先生！大喜！京城禮部公文，還有學政衙門的喜報！”
鄭志遠一怔，接過公文拆看，先是愕然，隨即撫掌大笑，連聲道：“好！好！不負公子所望！不負公子所望啊！”
原來，今年八月的南首隸鄉試，明理書院首次有學子參加，竟有三人中舉！
其中，陳致遠更是高中南首隸鄉試第七名亞元！訊息隨著禮部核准的公文和學政喜報一同傳來，頓時在書院炸開了鍋。寒門書院，首次科考便能有此佳績，且是注重實學的路子，堪稱石破天驚。
陳致遠被同窗們簇擁著，臉上亦泛起激動紅暈，但很快便平靜下來，向著北方劉平安遠行的方向，鄭重長揖到地。
他知道，若無東家收留，無書院教導，無這“經世致用”的氛圍，他一個父母雙亡的流民之子，絕無今日。
喜訊如同插了翅膀，迅速傳遍江州，乃至整個南首隸，明理書院之名，不脛而走。
前來道賀計程車紳、好奇觀望的學子、乃至聞風而動的各地書院山長，絡繹不絕。書院門前，一時車馬盈門。
靜安園內，傅小花也接到了喜報。她看著公文上陳致遠的名字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喜，自然是替公子，替書院，替致遠那孩子高興。
這佳績，無疑為公子“義商”之名、為書院“實學”之路，增添了最有力、最正統的註腳。任何想在“道統”、“文教”上攻擊公子的人，都得先掂量掂量這鄉試亞元的分量。
憂，卻是因這盛名之下，必招風波。
公子遠在海外，生死未卜，書院驟然被推上風口浪尖，是福是禍，猶未可知。
“鄭先生，書院這邊，還需您多費心。道賀者，依禮接待，但不必過分張揚。
打探虛實的，可坦然展示學田、格物場，但核心技術、賬目細節，一概保密。若有那等心懷叵測、言辭挑釁的，”
傅小花對趕來商議的鄭志遠道，“不妨以‘耕讀傳家、實業報國’之理從容應對，切記不可與人爭執，落人口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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