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的京城，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，撲打在“悅來”客棧陳舊的門板上。
二樓一間臨街的客房內，炭盆燒得正旺，卻驅不散陳致遠眉宇間的凝重。
他坐在窗邊，手中捏著一封剛由客棧夥計“無意”塞進他門縫的、用市井暗語寫就的短箋。
箋上只有寥寥數語，經他譯出，心頭便是一沉。
“鹽船抵松，未入常港，泊於吳淞口外沙洲。半日後，有不明小船靠攏，旋即離去。
鹽船次日方入港卸鹽，空船即日南下，去向不明。西爺近觀，言其三船吃水差異，似有暗艙。
追風躁，嗅得硫鐵腥氣混雜新漆味，與明州時略異。
陸上眼線報，松江衛有兵船異動，方向東南。傅姑娘囑：京師如有海防、鹽務新議，速報。”
陳致遠將短箋湊近炭盆，看著它捲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
鹽船果然有鬼，且松江衛的異動與空船南下，方向都指向了東南海域，正是公子被困的蘇祿海方向！
這絕不僅僅是走私，更可能是在進行某種危險的輸送。
傅管事那邊壓力定然極大，公子海上情勢，恐怕己危急萬分。
他推開窗，寒意撲面，讓他精神一凜。
客棧樓下，對面的茶攤，斜對角的書畫鋪子，這幾日，他隱約感覺有幾道目光，在不同時間、從不同角度，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的窗戶。
是各方勢力對這位新科舉人、尤其是出身敏感“明理書院”的舉人的例行關注，還是有針對性的監視？
陳致遠不動聲色地關好窗，坐回書案前，案上攤開著《尚書》和幾篇自己做的時政策論。
進京月餘，他依鄭先生囑託，拜訪了幾位在翰林院、國子監任職的先生故舊，執禮甚恭，只論學問，偶談時政，亦謹守“實學濟世”之言，對公子與船隊事，提及皆語焉不詳，推說年幼不知細務。
然而，京城這潭水，遠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渾。
前日在一位御史家中舉行的文會上，他便親耳聽到幾位年輕御史和給事中，高聲議論東南之事，將“商賈掌兵”、“擅開海釁”、“以武亂法”等罪名，隱隱扣在公子頭上，言辭激烈。亦有務實官員反駁，言“海疆不靖，當用非常之人”、“火器之利，關乎國運”，雙方爭得面紅耳赤。
他靜坐一旁，默默將那些人名、觀點記在心裡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能一首沉默。公子和書院需要聲音，需要有人將“實學”、“海防”、“商路”之利，以更符合士林話語的方式，傳遞出去，抵消那些惡意攻訐。
但如何發聲，何時發聲，卻需萬分謹慎，一步踏錯，非但無益，反會引火燒身。
機會，在他抵達京城後的第三十五天，悄然到來。
這日，他依約前往國子監拜會祭酒周大人（鄭志遠的同年）。
周祭酒對他頗為賞識，考較了一番經義實務後，撫須道：“近日監內諸生，對東南海疆、西夷器藝爭議頗大，後日有場辯會，以‘海國圖志與器物之利’為題。
致遠你來自東南，又師從鄭明理（鄭志遠），於實務頗有見地，不妨來聽聽，亦可斟酌一言。
須知，國子監之言，可上達天聽。”
陳致遠心中一震，立刻躬身應下。這是一次難得的、能公開且相對安全發聲的平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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