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師騎兵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，夜色重歸死寂，只餘下貨棧門前搖曳的火把光影和遠處斷續的犬吠。
“平安貨棧”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，如同蟄伏的巨獸，在黑暗中沉默地亮著獠牙。
後院廂房，燭火重新燃亮。
劉平安、傅小花、王礁、陳三（接到巴音報信後連夜從城外潛回）圍桌而坐，面色皆凝重如水。巴音也己安頓在隔壁，由可靠夥計看守。
“周參將這次出手，算是徹底和楊通判、孫德海撕破臉了。”
陳三壓低聲音，他年近五旬，面容清癯，此刻眼中閃著商人的精明與老江湖的銳利，
“不過，趙游擊臨走時那句‘草原來的客人’，聽著不像好兆頭。姑爺，咱們在草原上，除了巴圖將軍，可還有別的牽扯？”
劉平安將“聖山部”、黑牌符文、柳文淵密信及巴音所說“年輕薩滿南下尋神啟”等事，擇要告知，但略去了“西鑰歸一”的具體內容。饒是如此，己讓陳三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‘聖山部’那可是草原上真正的‘天’。他們的人南下，還可能與‘鬼丸’、佛郎機人有牽扯姑爺，這潭水太深了！”
陳三憂心忡忡，“萬一這‘客人’來者不善，或者楊通判、孫德海借題發揮，與草原勢力勾結的罪名扣下來，那可是通敵大罪，周參將也未必扛得住！”
傅小花也急道：“是啊姑爺，京城柳大人也提醒‘惡客’南下。咱們是不是……先避一避？或者，讓少夫人和青蟬在京城想想辦法？”
“避？往哪裡避？”劉平安聲音平靜，卻帶著冰碴，“楊通判、孫德海己動手，按察司的搜查令都開出來了，今夜若非周參將插手，他們必會強行闖入，栽贓陷害。我們一退，便是心虛，便是將貨棧、產業、乃至海上用命換回的情報，全部拱手讓人。至於草原‘客人’……” 他眼中寒光一閃，“是禍是福，尚未可知。但既然衝著我來的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不如，請他進來，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。”
“姑爺的意思是……”王礁握緊刀柄。
“他不是不日將至嗎？那我們便‘好好準備’，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‘貴客’。”劉平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，“陳三叔，咱們在明州，可有適合接待‘貴客’、又足夠清淨、外人不易打擾的地方？”
陳三略一思索：“有。城西‘攬月軒’，是咱們商會在西湖邊的一處別業，原本是用來招待往來大客商的，景緻好，也僻靜。就是離城稍遠，周圍都是園林，少有人家。”
“就那裡。立刻派人過去，徹底清查，換上咱們最可靠的人手。內外佈置，要外鬆內緊。多備些草原人喜歡的飲食，烈酒、羊肉。但也要準備好‘萬一’時，能留客的東西。”劉平安吩咐。
“明白。我親自去辦。”陳三點頭。
“傅管事，”劉平安看向傅小花，“你明日一早，親自去一趟水師大營，面見周參將。一是代我謝過他今夜援手之情。二是告訴他，‘草原來的客人’將至，我會在‘攬月軒’相候。若他得空，或願一同見見這位遠客。三是問問他，朝中關於我的彈劾，目前到了哪一步？楊通判和孫德海，除了今夜這手，還有沒有後招？”
“是，姑爺。”傅小花應下。
“王礁，你帶弟兄們，分成三班，日夜守好貨棧。楊通判今夜吃了癟，絕不會善罷甘休，要防備他們暗中使壞，縱火、下毒、或者收買內鬼。所有入口飲食，必須嚴格檢查。
另外，從今夜抓的那個‘鬼丸眾’俘虜嘴裡，再榨一榨，看能不能問出‘聖山部’與‘鬼丸眾’或佛郎機人聯絡的具體方式、暗號，或者那位‘年輕薩滿’的樣貌特徵。要快。”
“是！”王礁領命，眼中閃過厲色。
“另外，”劉平安頓了頓，
“讓咱們在京城、松江、泉州、廣州各處的眼線，全部動起來，留意一切與草原、倭國‘鬼丸眾’、佛郎機‘聖約翰商會’有關的異常動向，特別是人員、船隻、大宗貨物（尤其是硝石、鐵料）的流動。一有訊息，不惜代價，立刻傳回。”
眾人凜然應命，各自匆匆離去佈置。
書房內，只剩下劉平安一人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一線縫隙，望著東方微露的晨曦，眼神幽深。
草原、倭國、佛郎機、大周內鬼，西方勢力因“雷霆”武器（或那虛無縹緲的“幽冥之門”）而交織。
自己這個原本的“局外人”，卻因緣際會，拿到了巴圖留下的“聖山部”黑牌，又搗毀了“鬼丸眾”的中轉站，抓了他們的舌頭，成了這盤錯綜複雜棋局中，一枚誰也無法忽視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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