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明州港,海風凜冽。碼頭上人群熙攘,一艘剛從南洋返航的“福船”正在下貨。
劉平安與陳三站在棧橋邊,看著苦力們將一箱箱香料、象牙抬下船。
葛老頭在一旁清點數目,不時吆喝兩聲。
“東家,這趟除去本錢,淨利約有兩千三百兩。”
陳三翻著賬冊,低聲道,“只是船體有幾處老舊,需大修一番。明州船廠的匠人排期己到三月後,怕是耽誤開春的北線。”
劉平安點頭。船隊擴張快,可靠的修船匠卻難尋。
正思忖間,碼頭另一端傳來喧譁。幾個穿著“牙行”短褂的漢子,正用繩索牽著一串衣衫襤褸的奴隸走來,停在“人市”木臺前。
那些奴隸膚色各異,多是南洋土著,也有幾個高鼻深目的“番人”,神色麻木。
劉平安本欲離開,目光卻掠過其中一個。
那是個年約三十的番人,身形高大,金髮碧眼己汙濁不堪,臉上有疤,雙手卻骨節粗大,佈滿老繭與細微的割傷、燙痕——那是典型匠人的手。
更特別的是,他雖被繩索縛著,腰背卻挺得比別人首些,灰藍的眼睛裡還殘餘一絲未完全熄滅的光,正死死盯著港灣裡停泊的幾艘海船,尤其是那幾艘需要修繕的“福船”。
“那人什麼來歷?”劉平安問陳三。
陳三招來相熟的牙人詢問。片刻後回稟:“說是從‘大衛國’來的奴隸,被佛郎機人俘虜,輾轉賣到南洋,又隨商船販來明州。牙行說他力氣大,肯幹活,就是言語不通,性子有點倔。東家若是缺勞力……”
“問問他,可懂造船?”劉平安打斷。
陳三上前,連比劃帶說,又請了個略通番話的通譯。
那番人起初戒備,待聽明白問題,眼中驟然爆出神采,用力點頭,嘴裡吐出一串急促的番話。
通譯費力聽著,道:“他說他叫亞歷山大,是、是大衛國的造船匠,家裡三代都是造海船的,懂木工、捻縫、帆索,還會看星象、海圖……”
劉平安走近幾步。
亞歷山大抬起頭,與劉平安目光相對。
那目光裡有急切,有懇求,還有一絲屬於匠人的驕傲。
“你,可會修這種船?”劉平安指向自家那艘待修的福船,又做了幾個修補、加固的手勢。
亞歷山大立刻點頭,掙扎著用被縛的手比劃起來:
先指船體幾處常易損壞的部位,做了個木板拼接的動作;又指桅杆,模擬加固;
最後指向船底,做出一個增加彎曲弧度的姿勢,然後雙手平攤,做了個“更穩”的手勢。
葛老頭不知何時湊過來,眯眼看了片刻,對劉平安低聲道:“東家,這手勢有點門道。他比劃那船底弧度,像是能改善抗浪性。若真是行家,倒是個難得的人才。”
劉平安不再猶豫,對牙人道:“這人我買了。多少錢?”
一番討價還價,五十兩銀子。劉平安付了錢,讓人解開亞歷山大的繩索。
亞歷山大活動著麻木的手腕,撲通跪倒,朝著劉平安以番邦禮節重重叩首,嘴裡說著什麼,聲音哽咽。通譯道:“他說,感謝您買下他,他願意為您造船、修船,報答恩情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