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告訴他，在我這裡，不興為奴。”
劉平安示意傅小花取來紙筆，當場寫下一份僱傭契約，“這是三年聘約。聘他為船隊技師，管吃住，月錢八兩。做得好，另有賞錢。三年後，去留自便。”
通譯將話譯了。亞歷山大聽完，愣在當場，隨即眼圈發紅，又深深一拜，這次用的卻是剛學的、不甚標準的拱手禮：“謝、謝東家！亞歷山大，一定盡心！”
陳三帶亞歷山大去洗漱更衣，安排住處。
劉平安對葛老頭道：“葛伯，人交給你。先讓他看看咱們的船，說說想法。是騾子是馬，拉出來遛遛。”
葛老頭咧嘴笑了：“東家放心，是真是假，老漢一試便知。”
當夜，貨棧偏院。洗漱乾淨、換上粗布棉襖的亞歷山大，被帶到一間臨時佈置的工房。
桌上攤著白紙炭筆，還有幾艘福船、廣船的簡易模型。葛老頭、陳三、劉平安都在座。
亞歷山大顯然對這種“考較”有些緊張，但一看到船模，眼神立刻專注起來。
他先是仔細撫摩船模，觀察線型，然後拿起炭筆，在紙上畫起來。
他畫得很快，線條雖不精緻，卻準確有力，正是福船的側視、剖面圖。他指著幾處，透過通譯結結巴巴地解釋：這裡船首過首，迎浪易碎，應稍外飄；這裡船腹可略加寬，多載貨；這裡龍骨與肋骨的連線方式，可參考他們“大衛國”的一種榫卯結構，更牢固；帆索的滑輪組，可以改進，省力且升帆更快……
說到後來，他越發投入，甚至忘了緊張，連比劃帶畫，又畫出一種船尾舵的改良設想，說可以更靈活操控。
葛老頭聽著通譯的轉述，眼睛越來越亮，不時插問細節。陳三雖不懂技術，但也聽得連連點頭。
最後，亞歷山大從懷中摸索出一張摺疊得發皺、邊緣破損的羊皮紙，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上面用炭筆畫著一艘船的設計草圖，線條複雜，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番文。他指著圖，激動地說著什麼。
通譯看了一會兒，對劉平安道：“他說，這是他被俘前，正在琢磨的一種新船型。結合了大衛國和、和佛郎機人的一些長處，船身更窄長，帆面積更大，適合搶風航行，速度比一般福船快至少三成。只是還沒來得及造……”
劉平安接過那張飽經滄桑的草圖。
他雖然不精造船，但經營船隊日久，也看得出這設計的不同尋常。
線條流暢，佈局合理，尤其是那多桅帆裝的設計，頗有些巧思。
“東家，”葛老頭湊過來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這、這圖若真能造出來，咱的船不得了哇！”
劉平安看向亞歷山大。
亞歷山大正忐忑地望著他，那雙灰藍眼睛裡，充滿期待與不安。
劉平安將圖紙輕輕放回亞歷山大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用盡量清晰的語氣道：“這圖，很好。從明天起，你先幫葛總管，把現有船隻檢修、加固。等你熟悉了我們的用料、工藝，我們再一起商量，如何把你圖上的船，變成真正能下海的船。需要什麼材料、工具、人手，儘管提。”
通譯說完。亞歷山大嘴唇翕動，猛地挺首腰板，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，大聲說了句番話。
通譯笑道：“他說，‘以匠人的名譽起誓，絕不辜負您的信任！’”
劉平安笑了笑，對陳三道：“給他安排個單間，炭火足些。再找兩本《木經》《舟車圖說》給他，找個識字的夥計慢慢教他認字說話。咱們的船，以後能不能跑得更快更穩，說不定還真得靠這位大衛匠人。”
窗外寒風呼嘯，屋內炭火正暖。
亞歷山大緊緊攥著那張失而復得的圖紙，彷彿攥住了在遙遠異鄉重新生根發芽的希望。而劉平安知道，今日這五十兩銀子，或許買下的是未來海上乘風破浪的先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