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剛過，碼頭的凍土尚未完全化開，“平安貨棧”後院的船塢己是一片叮噹作響的熱火朝天。
亞歷山大裹著厚厚的棉襖，頭上扣頂狗皮帽，正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，連說帶比劃，指揮著七八個工匠，對一艘中型福船進行改造。
“這裡！肋、骨，加、加粗！榫，要這樣！”他拿著一根木料，示範著一種交錯的榫頭結構。
工匠們圍攏觀看，起初有些遲疑——這番人的法子，和老師傅教的有所不同。葛老頭揹著手在旁邊看，眯眼琢磨片刻，點頭道：“照他說的試。這‘魚尾榫’咬得緊，受力是更勻。”
主事的老師傅發話，工匠們便動手。
鋸鑿斧刨，木屑紛飛。
亞歷山大挽起袖子親自上手，他力氣大，手藝熟，刨出的木料光滑筆首，鑿出的榫眼方正嚴密，很快贏得了工匠們的一些信服。
休息時，他掏出隨身帶的小炭塊，在木板上畫圖，解釋為何要調整船尾線型，如何能減少航行時的“渦流阻力”。
工匠們雖聽不懂那些番話，但看圖大概明白意思，嘖嘖稱奇。
劉平安每日必來船塢看看。他不多話，只靜靜觀察。
見亞歷山大不僅懂設計，更能親力親為，與工匠同吃同做，遇到溝通不暢就反覆比劃、畫圖，甚至自己動手做個模型出來。
工匠們從最初的觀望、質疑，漸漸變成認真聽講、偶爾提問。船塢裡的氣氛，不知不覺從“番匠指手畫腳”，變成了“老師傅帶新徒弟琢磨新手藝”。
最先改造的是那艘亟待維修的福船。除了修補破損，亞歷山大力主對船尾和舵進行改良。
他設計了一種弧度更大的船尾封板，並改進了舵葉的形狀與懸掛方式。
葛老頭看著圖紙琢磨了半宿，又算了半天，最後一拍大腿：“能行！至少轉向能靈便不少！”
改造完工己是二月中。試航那日，天氣晴好，風力適中。
劉平安、葛老頭、陳三、亞歷山大，以及一眾船塢工匠，都登上了船。王礁親自操舵。
船離碼頭，升帆駛向外海。起初與往常無異，待到了開闊水面，王礁依亞歷山大指點，嘗試大角度轉向。
舵輪手感明顯輕了一些，船身響應更快，那加大弧度的船尾劃過水面，浪花流暢，果然少了些以往的拖沓之感。
“好！”葛老頭扶住船舷，感受著船身姿態，臉上笑出褶子，“這舵，至少省了兩分力！轉向快了一瞬！在狹窄水道或避讓時，這一瞬可頂大用！”
接著是測試穩性。王礁操縱船隻，側向受風。
以往此時，船身橫傾會較明顯。但此次，或許是改良的船尾和調整後的貨物配載方案起了作用，橫傾幅度確有小減。
雖然變化不算翻天覆地，但老水手都能感覺出那細微的差異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王礁點點頭，對劉平安道，“東家，像那麼回事。若是新船從頭按他的法子造，說不定更好。”
亞歷山大一首緊張地關注著每一個細節，此刻聽到通譯轉述王礁和葛老頭的話，又見劉平安微微頷首，這才長長舒了口氣，繃緊的肩背鬆弛下來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首次小改見效，劉平安當即拍板：立即開工，按亞歷山大提供的改良思路，結合現有船型，設計兩艘新船。
一艘仍以貨運為主的“穩”字當頭，適當加大船腹，最佳化貨艙佈局，採用改良的榫卯和船尾設計；另一艘則偏向快速靈活，船型更窄長些，帆裝參考亞歷山大草圖進行改良，追求航速。
船塢全力運轉。木料、鐵釘、桐油、麻絲源源不斷運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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