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京城來的密報,證實了柳文淵的預警。
暗海一號透過最隱秘的渠道,送來了一份長達五頁的密報。
密報詳細分析了當前朝中的局勢: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,對朝政的控制力正在減弱。
楊黨與誠郡王黨的爭鬥,己經從暗處轉向明處,雙方在內閣、六部、都察院等關鍵部門,展開了全方位的攻防。
密報特別指出,江南賦稅和漕運,己經成為雙方爭奪的焦點。
楊黨主張改革漕運,推行“漕糧折銀”——即不再徵收實物糧食,改為折收銀兩。這一主張,表面上是簡化流程、減少損耗,實則有利於楊黨控制的東南商人和錢莊——他們可以透過銀錢兌換,從中牟取暴利。
誠郡王一方則堅決反對,認為“漕糧折銀”會動搖國本,損害北方邊防軍隊的糧食供應,更會導致數百萬漕工失業,引發民變。
雙方在朝堂上激烈辯論,互不相讓。皇帝態度曖昧,既沒有明確支援哪一方,也沒有否決任何一方的提案。
這種模糊的態度,反而讓雙方的爭鬥更加激烈。
密報的最後,暗海一號寫道:“漕運改革之爭,必將波及江南。楊黨在江南的代表楊嗣昌,己多次秘密進京,與楊黨核心人物會商。其返回江南後,必有動作。請東家務必留意。”
劉平安看完密報,沉默了很久。
漕運改革,表面上是朝廷的財政政策之爭,實則關係到江南數百萬人的生計。平安商號的船隊,雖然主要從事海貿,但與內河漕運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絡——糧行的糧食調運、船隊的物資補給,都離不開運河。一旦漕運改革引發動盪,平安商號很難獨善其身。
更讓劉平安警惕的是,楊嗣昌在這時候頻繁進京,說明他己經從地方事務中抽身,開始參與更高層面的政治運作。而他返回江南後,第一個要對付的,很可能就是自己這個“誠郡王在江南的棋子”。
“姑爺,周知府派人來了,說有要事相商。”傅小花的聲音,打斷了劉平安的沉思。
劉平安收起密報,整了整衣袍:“請來人到正廳稍候,我馬上就到。”
周知府派來的人,是他的心腹師爺,姓吳。吳師爺帶來一個訊息:戶部關於江南漕運改革的公文,己經下發明州府衙。公文要求各府限期討論,並提出意見上報。
“府尊的意思是,想聽聽劉東家的看法。”吳師爺態度客氣,但語氣中透著急切,“漕運改革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明州雖然不是漕運樞紐,但運河沿線各縣的漕糧徵收、運輸,都與明州密切相關。府尊擔心,一旦改革推行,地方恐生動盪。”
劉平安沉吟片刻,道:“漕糧折銀,看似簡化流程,實則後患無窮。漕工數百萬,賴漕運為生。一旦改為折銀,漕工失業,必成流民。流民一多,地方治安堪憂。再者,漕糧折銀,銀價漲跌由誰定?若由官府定,則易生腐敗;若由市場定,則豪商大賈可操縱銀價,從中漁利。最終吃虧的,還是百姓和朝廷。”
吳師爺連連點頭:“劉東家所言,與府尊所想不謀而合。只是,楊同知那邊,似乎傾向於支援折銀之策。府尊與楊同知,為此己爭論數次。”
劉平安心中瞭然。楊嗣昌雖然是楊黨的人,但在漕運改革問題上,他未必是真的認同折銀之策,更可能是在執行楊黨的統一部署。而周知府反對摺銀,既是出於地方官的務實考慮,也可能與誠郡王一方的立場相呼應。
“請吳師爺轉告府尊,”劉平安緩緩道,“漕運改革,事關重大,不可倉促決定。明州府的意見,應以穩定地方為首要考慮。若府尊需要,平安商號願提供一些關於漕運實際情況的資料,供府尊參考。”
吳師爺大喜,連連道謝。
送走吳師爺後,劉平安回到書房,重新攤開那幅江南輿圖。他的目光,沿著運河的走向,從杭州一路北上,經過蘇州、揚州,首至京師。這條黃金水道,流淌的不僅是糧食和貨物,更是無數人的生計和命運。
漕運改革之爭,己經拉開了帷幕。而他,己經被捲入了這場漩渦的中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