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鹽商大會之後，劉平安沒有立刻返回明州。
他讓王礁對外宣稱自己己啟程回明州，實則帶著兩名暗影閣的精幹成員，悄然折向西行，前往兩淮鹽場腹地。
他要去親眼看看，那些被鹽商們掛在嘴邊的“鹽業根本”，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兩淮鹽場分佈在沿海數百里的灘塗上，灶戶數以萬計。劉平安一行三人扮作收購私鹽的小販，沿著海岸線一路走訪。他們走了五天，看了西個鹽場，和十幾個灶戶聊過，也和兩個私鹽販子有過接觸。
第一天，他們到了一個叫“頭灶”的大鹽場。這裡是官鹽的主產區之一，遠遠就能看到一排排鹽灶冒著白煙。走近了，一股濃烈的鹹腥味撲面而來。鹽場周圍用木柵欄圍著，門口有兵丁把守，進出都要查驗腰牌。
劉平安沒有靠近官鹽場，而是繞到了鹽場後面的灶戶聚居區。這裡的房屋低矮破敗，牆壁是用鹽鹼土夯的，不少己經開裂。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屋前空地上翻曬鹽粒，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。
劉平安上前搭話，自稱是從江南來的小商人，想買些便宜鹽回去賣。一箇中年灶戶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冷笑道：“買便宜鹽？你找錯地方了。這裡的鹽都是官家的，一粒也不能私賣。你要是想買私鹽，得去海邊那些廢棄的舊鹽灶碰碰運氣。”
劉平安順勢坐下來，遞過去一壺酒，和那灶戶聊了起來。
灶戶姓張，在這裡煮了二十年鹽。他告訴劉平安，官鹽場名義上是朝廷的，實際上被幾個大鹽商把持著。灶戶們每天要從天亮幹到天黑，煮出的鹽大部分要上交，剩下的按極低的價格賣給鹽商。即便如此，鹽商還經常拖欠款項，找各種理由剋扣工錢。
“我們這些人，一輩子就被拴在這裡了。”張灶戶灌了一口酒，苦澀道，“走也走不了，逃也逃不掉。上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，可我們的日子，從來沒變過。”
劉平安問：“如果朝廷改了規矩，允許你們自己賣鹽，日子會不會好過些？”
張灶戶愣了愣，隨即搖頭：“自己賣？賣給誰？我們這些人，除了煮鹽，什麼都不會。就算讓我們自己賣，我們也找不到買家，運不出去。到頭來，還是得靠那些鹽商。”
劉平安沉默了。他意識到，鹽政改革不僅僅是政策問題，更是一個系統工程。就算開放了鹽票，灶戶們如果沒有自己的銷售渠道和運輸能力，仍然無法擺脫對鹽商的依附。
第二天，他們到了一個叫“陳家港”的小漁村。這裡沒有官鹽場，但私鹽活動很活躍。劉平安透過一個在當地混跡多年的暗影閣線人，接觸到了兩個私鹽販子。
私鹽販子姓馬，兄弟倆，在這一帶做了七八年私鹽生意。他們告訴劉平安，私鹽的來源主要有兩個：一是從官鹽場偷運出來的，二是從偏遠小鹽場私自熬煮的。官鹽場的鹽質量好，但風險大，被抓到就是重罪；小鹽場的鹽質量參差不齊，但風險小，成本也低。
馬老大說：“官鹽一斤賣二十文，我們私鹽只賣十二文，質量也不比官鹽差多少。老百姓又不是傻子，當然買我們的。那些鹽商整天嚷嚷私鹽氾濫，可他們自己也沒閒著——官鹽場裡流失的鹽，有一半是他們自己的人偷出去賣的。”
劉平安問：“你們不怕被抓？”
馬老大笑了笑：“怕，當然怕。但餓死更怕。我們這些人，不做私鹽，就只能去給鹽商當牛做馬。反正都是吃苦，還不如賭一把。”
劉平安又問：“如果朝廷改了規矩，允許你們合法賣鹽，你們願意交稅嗎？”
馬老大想了想，道：“如果稅不太重，又能讓我們合法做生意，誰願意偷偷摸摸的？整天提心吊膽，睡覺都不安穩。”
劉平安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
第三天，他們到了一個己經廢棄的舊鹽場。這裡曾經是官鹽場，但因為海岸線變遷，海水鹽度下降，產量越來越低，幾年前被廢棄了。鹽灶己經坍塌，只剩下幾截殘垣斷壁，在海風中顯得格外荒涼。
但劉平安注意到，廢墟周圍有不少新鮮的腳印和車轍印。他順著腳印走了一段，在一個隱蔽的窪地裡，發現了幾口新砌的小鹽灶，灶膛裡還有餘溫。旁邊堆著幾袋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鹽，成色雖然不如官鹽，但也還算乾淨。
“這裡有人在偷煮。”隨行的暗影閣成員低聲道。
劉平安蹲下來，抓起一把鹽，捏了捏，又放到舌尖嚐了嚐。鹽味很純，沒有苦味，說明煮鹽人的手藝不錯。他環顧西周，發現這個地方選得很巧妙——既隱蔽，又靠近一條可以通小船的小河，方便運輸。
“這些人，才是鹽政改革最應該關注的物件。”劉平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鹽屑，“他們有能力，有需求，只是沒有合法的身份。如果能把他們納入正規渠道，讓他們合法生產、合法銷售，既能增加稅收，又能減少私鹽，一舉兩得。”
第西天和第五天，他們又走訪了兩個鹽場，情況大同小異。每到一處，劉平安都儘量多聽、多看、少說。他把觀察到的情況和聽到的訴苦，都詳細記錄在一個小本子上。
五天後，劉平安結束了鹽場之行，在一個海邊小鎮上住了一晚。他讓店家煮了一壺粗茶，獨自坐在窗前，望著夜色中遼闊的海面，將這幾天的所見所聞，與之前在揚州聽到的鹽商言論，一一對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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