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開藍布,露出裡面厚厚一疊稿紙,只翻開第一頁,推到陳三面前:“此乃晚輩偶得殘卷,名《石頭記》,文筆粗陋,請世叔指正。”
陳三起初並不甚在意。他是生意人,雖也識字讀書,但對詩文小說興趣不大。可當他目光落在稿紙上,看了開頭幾行時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“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。都雲作者痴,誰解其中味?”
這開篇詩,寥寥二十字,卻似有千鈞重量。陳三忍不住往下讀去,從“女媧補天”到“頑石通靈”,從“甄士隱夢幻識通靈”到“賈雨村風塵懷閨秀”…文字質樸卻又精妙,人物寥寥數筆便躍然紙上,更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涼滄桑貫穿字裡行間。
當他讀到《好了歌》時,竟不由自主地低聲吟誦起來:
“世人都曉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古今將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沒了。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金銀忘不了!終朝只恨聚無多,及到多時眼閉了…”
唸到此處,陳三拍案而起:“好!好一個‘荒冢一堆草沒了’!好一個‘及到多時眼閉了’!世事洞明,入木三分!”
他激動得在房中踱步,轉頭盯著劉平安:“世侄,這…這殘卷可還有後續?作者是誰?此等大才,若能得見…”
劉平安苦笑道:“不瞞世叔,晚輩只得這殘卷。至於作者,只知署名為‘曹雪芹’,其餘一概不知。此稿是晚輩在舊書攤偶然購得,視若珍寶。”
“曹雪芹…”陳三反覆咀嚼這個名字,搖頭嘆息,“可惜,可惜!如此大才,竟默默無聞!世侄,這稿子…可否借陳某抄錄一份?不,不,陳某願出價購買!”
短短一炷香時間,酒、香、文,三樣東西,樣樣堪稱奇物。陳三此刻看劉平安的眼神己完全不同——這年輕人要麼背後真有高人,要麼自身就身懷絕技。無論哪種,都值得深交!
劉平安見火候己到,神色一正,誠懇道:“不瞞世叔,今日攜此三物前來,實有苦衷。家中遭難,欠下週家債務,三日為限,今日己是最後一日。晚輩不忍祖傳之物蒙塵,亦不願明珠暗投。醉仙樓乃江州翹楚,世叔慧眼如炬。晚輩願以‘燒春’釀造之法及‘初雪’配方暫押於貴樓,換取西百兩銀錢應急。待債務了結,再議合作之事。若世叔覺得不值,晚輩即刻告辭,另尋他處。”
這番話可謂高明至極。
以押代賣,既表明自己不是賣斷祖產的不孝子孫,又給了陳三掌控感;點明債務緊迫,施加壓力;最後以退為進,暗示“你若不要,自有別人要”。
陳三果然陷入糾結。
押?萬一他贖回去呢?或者配方有假?買斷?對方未必肯,且“燒春”和“初雪”的價值難以估量,給少了對方不幹,給多了自己風險大。合作?風險共擔,利益共享,似乎最穩妥,也能綁住此人。但對方債務纏身,周家也不是善茬…
他沉吟良久,緩緩道:“世侄,不是陳某不信你。只是這‘燒春’釀造之法、‘初雪’配方,皆需驗證。再者,周家那邊…”
“世叔不必為難。”劉平安忽然起身,拱手道,“生意不成仁義在。今日叨擾,這壇‘燒春’與這瓶‘初雪’,便贈與世叔品嚐把玩。《石頭記》殘卷,亦贈予世叔,以謝叔父當年之恩。晚輩另尋他法便是。”
說完,竟真作勢要走。
張夢雪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失望與擔憂,低聲道:“平安,周家那邊…說好了午時來收房,這…”聲音不大,卻恰好讓陳三聽到。
陳三腦中轟然一響。
午時收房!周家!
他瞬間想通了關竅——劉平安若被周家逼得走投無路,這三樣寶貝會落到誰手裡?周家!周家也有酒樓生意,若得了“燒春”配方…還有這《石頭記》,若能借此結交文人圈子…
不行!絕不能讓周家撿這個便宜!
“世侄留步!”陳三連忙攔住,臉上堆起誠懇笑容,“賢伉儷情深義重,陳某豈是落井下石之人?這樣,這西百兩,算我陳某借與世侄應急,不拘利息。這三樣寶物,權當抵押。三日後,若世侄方便,我們再詳談這‘燒春’與‘初雪’的合作事宜,如何?”
他選擇了一個更穩妥、也更顯誠意的方式:借款抵押,保留合作可能。既拿到了東西,又綁住了人,還不至於把關係弄成純粹的交易。
劉平安心中暗笑,面上卻露出感激和如釋重負:“世叔高義!平安感激不盡!三日後,必來叨擾,定給世叔一個滿意的合作方案!”
他精準地把握了陳三既想佔先機又怕風險的心理,成功借到救命錢,還吊足了對方胃口,為後續談判贏得極大主動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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