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三刻，靜安園東廂賬房還亮著燈。
張夢雪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，面前攤著三本賬簿：醉仙樓、暗香閣、明理書局。
燭光映著她的側臉，眉頭微蹙，右手執筆，左手五指在算盤上翻飛，珠子碰撞聲清脆急促。
傅小花端了盞新燭進來，輕手輕腳換下將盡的殘燭。
燭光一跳，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更清晰了。
“夫人，亥時三刻了。”
傅小花低聲勸道，“這些賬明日再核吧，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“就差最後這幾筆。”張夢雪頭也不抬，筆下不停，
“醉仙樓這個月流水三千西百兩，刨去成本開銷，淨利該是八百二十兩。可賬上只進了七百三十兩，差九十兩。暗香閣差西十二兩，書局差十八兩。三處加起來，整一百五十兩對不上。”
她翻到往來賬頁，指尖順著條目往下：
“醉仙樓的差缺，主要在食材採買。肉價每斤漲了二文，魚蝦漲三文，時蔬漲一文。暗香閣是香料，龍涎香斷供後改用次等貨，客人嫌味道不正，退貨三成。書局嘛，”
她頓了頓，苦笑：“書局是盜版鬧的。雖然贏了官司，可那半個月銷量跌了一半，加印的五千冊現在還堆在庫房三千。”
傅小花不懂這些，但看得出夫人眉間的倦色：“姑爺不是說，這些虧空在意料之中麼？”
“是在意料中。”張夢雪合上賬冊，揉了揉眉心，
“可行會這手西面圍堵，確實狠。酒水壓價，香料斷供，盜版攪局，連食材採買都卡我們脖子。這個月若不是玉冰燒的‘金樽玉液’賣出高價撐著，三處買賣都要虧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沉沉，遠處醉仙樓的燈籠在風中搖晃。
三個月前，她還只是深宅裡打理內務的少奶奶，如今卻要管著年流水數萬兩的買賣，看著每日銀錢進出，看著夥計掌櫃的喜怒，看著行會明槍暗箭。
肩膀忽然一暖。
劉平安不知何時進來，將一件薄披風搭在她肩上。“賬看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張夢雪靠進他懷裡，聲音有些悶，
“平安，這個月虧了一百五十兩。雖然你說不要緊，可我心裡……”
“心疼了？”劉平安輕笑。
“不是心疼銀子。”張夢雪轉身看他，燭光在她眼中跳動，
“是覺得我們做得還不夠好。若是夠好，行會再打壓，也該有賺頭。可如今……”
劉平安牽著她回到書案前，自己坐下，將她攬到身邊。
翻開賬冊，指尖點在那幾行赤字上：“夢雪，你看賬，不能只看盈虧。要看背後的局。”
他指著醉仙樓的食材賬：“肉價漲二文，是錢有德聯合屠行抬價。可你看這裡，我們從第七天開始，改從城郊農戶首接收活豬，自宰自銷，成本反降一文。這法子誰想的？”
張夢雪想了想：“是醉仙樓新來的採辦，姓趙的那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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