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眠是在凌晨三點醒來的。
不是自然醒——是銀樹在叫她。深藍色的紋路在樹幹上劇烈閃爍，像一盞快要燒壞的燈。她從行軍床上坐起來，一號從枕邊飛到她肩膀上，二號在她手心裡縮成一個球。陸時晏在沙發上睡著了，外套沒脫，手裡還握著手機——螢幕上是她的照片，在出租屋裡拍的，她捧著草莓，表情呆滯。他每天睡前都會看。
“陸時晏。”她輕聲叫他。
他沒有醒。她站起來，走到沙發前，把毯子蓋在他身上。他動了一下，眉頭皺起來，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個字：“眠。”她沒有應。她蹲下來，看著他的臉。月光從門縫漏進來，落在他的臉上。他的眼下有青黑，嘴唇乾裂，顴骨突出——他在訓練場把自己練得太狠了。因為她走了，他要追上她。
“陸時晏，我走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。軟的，和以前一樣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一號在她肩膀上“嘰”了一聲，二號在她手心裡翻了個身。
她沒有回頭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，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牆上。她走過居住區，走過食堂，走過訓練場。訓練場裡沒有人——凌晨三點，所有人都睡了。宋衛東的沙袋還掛在牆上，上面有血漬。他的血。她走過訓練場，走過實驗室。實驗室的燈還亮著。聶教授還在工作。沈眠沒有停。她走過實驗室，走過種植區。溫室裡的蔬菜在燈光下伸展著葉子，綠色的，活著的。她走到溫室的最深處，那裡有一扇小門。門後面是通風管道，通往地面。
她推開門，走進管道。管道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爬行。一號從她肩膀上飛起來，在前面帶路，銀白色的羽毛在黑暗中發光。二號在她手心裡縮成一個球。沈眠爬行著。膝蓋疼，手掌疼，但她沒有停。
她爬了二十分鐘。通風管道的盡頭是鐵柵欄。外面是地面。月光從柵欄的縫隙漏進來，銀白色的，冷的。沈眠伸出手，按在柵欄上。金色的光點滲進金屬，柵欄熔化了。她爬了出去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。灰白色的月光，像銀樹的光點。她站在總部的後山，站在枯死的草叢中。風吹過來，冷的，帶著腐臭味和泥土味。遠處，城市的廢墟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。北方的地平線上，有深藍色的光在閃爍。喪屍王“時”在那裡。
“沈眠。”它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。
“時。”
“來。”
“來。”
沈眠開始走。一號在她肩膀上，二號在她手心裡。她沒有回頭。她不能回頭。回頭會看到總部的燈光，會看到陸時晏在沙發上睡覺的樣子。她不能回頭。
她走了不到一百米，身後的總部突然炸開了光。不是爆炸——是警報。橙紅色的光在夜空中閃爍，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。廣播裡傳來周遠山的聲音，沙啞但穩定：“喪屍群——北邊——十萬——不，二十萬——所有人進入防禦位置！”
沈眠停下來，轉過身。北方的地平線上，深藍色的光點不再是“一個”。是無數個。密密麻麻，鋪天蓋地，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地平線的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。喪屍群在移動。不是緩慢地移動——是奔跑。像潮水，像蝗蟲，像一道灰白色的牆，朝總部的方向湧來。
“時！”沈眠在心裡喊。
喪屍王的聲音傳來，很平靜：“沈眠。”
“你說了停下！”
“我說了停下。但你沒有來。你不來，我就去接你。”
沈眠的血冷了。“你在逼我。”
“是。你在猶豫，我幫你做決定。”
沈眠看著那些深藍色的光點。它們離總部越來越近。二十萬只喪屍。總部的防禦能撐多久？一個小時？兩個小時？宋衛東能燒多少？夠殺幾百只。二十萬只——不夠。陸時晏在沙發上睡覺。他不知道喪屍來了。他不知道她要走了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時，停下。我跟你走。”
“好。”
深藍色的光點停了。不是消失——是“停”在原地。灰白色的潮水凝固了，像被凍住的浪。沈眠轉過身，看著總部的方向。燈還亮著，警報還在響，人在跑，在喊，在哭。她看到了陸時晏。他站在圍牆上，手裡握著火焰，白色的，刺眼的。他在找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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