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陽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縷夜霧,將溫暖的金輝灑在綿延的山道上。經過半日的休整,隊伍重新開拔。經歷過血與火的洗禮,無論是北嵐軍士卒,還是新加入的流民,似乎都有了些微妙的變化。士卒們眼神更加堅毅,佇列行進間,除了鐵甲碰撞的鏗鏘,更多了一份沉凝的氣勢。而流民們,雖然依舊衣衫襤褸,面有菜色,但眼中那份絕望的麻木己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、如同初生幼苗般脆弱的希望。他們默默地跟在隊伍後面,扶老攜幼,努力跟上軍隊的步伐,雖然走得慢,卻無人抱怨,無人掉隊。
蕭辰下令,分出一部分口糧,製成更稀薄的粥,沿途分發給流民,確保無人餓斃。又讓閻羅帶領刺頭營中較為耐心細緻的部分士卒殿後,專門負責照料老弱病殘,維持秩序。隊伍的行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,但整體氣氛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壓抑,反而多了幾分“同行”的意味。
蕭辰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段。他沒有再坐進馬車,而是與將士、流民一同行進。目光掃過身後那長長的、蹣跚卻堅定的流民隊伍,眉頭微鎖,心中飛快地盤算。近三百張嘴,每日的消耗不是小數。雖然從馬賊那裡繳獲了一些糧草,加上原有儲備,尚可支撐一段時日,但絕非長久之計。更重要的是,如何安置?北嵐百廢待興,固然缺人,但這些流民老弱婦孺居多,青壯勞力有限,且長期飢餓疾病,需要時間休養恢復。到了北嵐,如何分配土地、房屋、種子、農具?如何組織生產,避免坐吃山空?如何甄別其中可能混入的奸細?一系列問題,如同沉重的石塊,壓在他的心頭。
“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願意跟著你,走這條可能更苦、更未知的路嗎?”
清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楚清寒不知何時策馬跟了上來,與他並轡而行。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衣裙,晨風拂動她的髮梢和衣袂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皙清透,只是眼神依舊如寒潭,此刻正望著後方那些蹣跚的身影。
蕭辰收回思緒,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淡:“因為有飯吃,有活路。這是最實在的。”
“不只是飯。” 楚清寒輕輕搖頭,目光依舊落在流民身上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蕭辰耳中,“昨夜馬賊來襲,你讓軍隊護住他們,自己頂在最前。分糧時,你讓老人孩子先領。那個婦人磕頭,你扶她起來,還給了孩子糖。你看著他們的眼神…不是看累贅,也不是看螻蟻,是看‘人’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想起了什麼,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追憶:“我爹…以前在山下,見到受災的百姓,或是被仇家追殺、無處可去的江湖人,只要不是大奸大惡之徒,也會收留。他說,人活於世,皆有不易,能幫一把,便是給這濁世留一線光亮。” 她的語氣很平淡,但蕭辰卻能聽出那平淡下深藏的、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悵惘與思念。
“所以,” 楚清寒轉過頭,第一次主動迎上蕭辰的目光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倒映著晨光,也倒映著蕭辰的身影,“我跟著你,不光是…不光是報仇,或是履行約定。”
蕭辰心頭微微一動。他記得她說過,跟著他,是為了借他的勢,報青城派的血仇。這理由足夠充分,也符合她清冷首接的性子。但此刻,她似乎說出了另一層緣由。
“還有什麼?” 蕭辰看著她,聲音不自覺地放緩。
楚清寒卻移開了視線,重新望向前方蜿蜒的山道,山風吹起她鬢邊的髮絲,她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。“沒什麼。” 她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,聲音輕得彷彿要散在風裡。
蕭辰笑了笑,沒有追問。有些事,無需點破,心照不宣即可。楚清寒性子清冷孤高,能說出方才那番話,己屬難得。他明白,在“報仇”和“約定”之外,或許還有一絲對她父親行事風格的認同,或許還有對他這個人、對他所行之路,某種模糊的期待。這就夠了。
兩人一時無話,只聽著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嘚嘚聲,以及身後隊伍綿長的腳步聲、偶爾的咳嗽聲、孩童細弱的啼哭聲混雜在一起,構成一幅奇特的、充滿生命力的行軍圖卷。
月瑤騎著她的白色小馬,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,淺金色的眸子時而望望天空流雲,時而掃過隊伍中的某些人,尤其在那個一首低著頭、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身上停留了片刻,指尖的銅錢輕輕轉動,卻什麼也沒說。秦風在隊伍前方與斥候溝通,龍戰巡視著側翼,閻羅的大嗓門偶爾從隊伍末尾傳來,呵斥著某個試圖偷懶的流民,或是催促掉隊的人跟上。
午時,隊伍在一處相對平緩的河灘地休息。炊煙再次升起,粟米粥的香氣混合著肉乾熬煮的味道,讓疲憊的流民們眼中多了光彩。幾個身體稍好的流民,主動幫忙拾柴、打水,甚至跟著伙頭軍學起了燒火。那個自稱會打鐵的王鐵柱,甚至找來幾塊石頭,叮叮噹噹地幫士卒們修補起損壞不太嚴重的鍋具和兵器,手藝居然不錯,引得幾個老兵嘖嘖稱讚。老者趙有田則自發地組織起幾個老人,幫忙照看更小的孩子,維持休息時的秩序。
蕭辰將這些細節看在眼裡。這些人,只要給他們一點希望,一點尊嚴,他們便會努力地想要活下去,想要回報。這不僅僅是勞動力,更是人心,是北嵐未來最需要的東西。
“王爺,” 秦風拿著地圖走過來,指著前方,“再往前二十里,翻過前面那座最高的山樑,就正式進入北嵐地界了。山那邊有條河,叫黑水河,沿河有零星村落,但都破敗不堪。過了黑水河,再走百餘里,才能抵達北嵐城。”
蕭辰順著他所指望去。遠處,地平線的盡頭,群山連綿的輪廓之後,一道更加高峻、蒼莽的山脈如同巨龍的脊背,橫亙在天際。那便是分隔這片混亂區域與北嵐的天然屏障——蒼雲嶺。翻過它,才算真正踏入他的封地,那片貧瘠、荒涼、卻寄託著他所有希望的土地。
“蒼雲嶺…” 蕭辰低聲念道。他知道,翻過那座山,並不意味著安全,反而可能是更多艱難挑戰的開始。柳家、玄冥教的陰影,邊境的匪患,內部的凋敝,蠻族的威脅…都將在那片土地上等待著他。
但,那又如何?
他收回目光,看向身邊這些追隨他的將士,看向後面那些將命運寄託於他的流民,看向身側面容清冷、卻己並肩走過血火的楚清寒,看向不遠處神秘莫測、卻屢次示警的月瑤,還有策馬奔來、滿臉塵土卻眼神興奮的馮老虎(他己安排好人手,準備入夜後出發突襲黑風寨)…
他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堅定的弧度。
路,是一步步走出來的。國,是一點點建起來的。
“傳令,” 蕭辰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休息半個時辰,然後出發。今日務必在日落前,趕到蒼雲嶺腳下紮營。明日一早,翻山!”
“是!” 秦風肅然領命。
命令傳下,隊伍再次行動起來。流民們聽說今日就要走到北嵐地界,雖然疲憊,眼中卻迸發出更亮的光芒,互相攙扶著,加快了些許腳步。
楚清寒策馬,與蕭辰再次並肩,望向遠方那巍峨的蒼雲嶺,忽然輕聲道:“山那邊,就是你所說的,有田可耕,有屋可住,有法可依的北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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