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蒼雲嶺北麓的山坳中紮營。篝火燃起，驅散著深秋山間的寒意。流民們經過幾日跋涉，臉上疲憊更甚，但眼神中那簇希望的火苗，在得知即將踏入北嵐地界後，反而燃燒得更加執著。他們安靜地領取著粥食，照顧著生病的同伴，偶爾望向南方那座巍峨山脈的輪廓，低聲交談中帶著憧憬與忐忑。
中軍大帳內，氣氛卻與外界的寧靜截然不同。油燈將幾個晃動的人影投在帳布上，帶著緊繃的節奏。
一道幾乎融入陰影的身影無聲滑入帳內，單膝跪地，正是之前派去偵查黑風寨的影衛探子。他渾身風塵，但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王爺，黑風寨情況己初步探明。”
“講。” 蕭辰放下手中的北嵐粗略地圖，目光沉靜。
“黑風寨位於黑風山主峰半山腰，地勢險要，只有東西兩條狹窄山道可通。山寨倚靠一面天然峭壁而建，另三面以粗木巨石壘砌寨牆，高約兩丈，設有箭樓、哨塔，防禦工事完備，非尋常土匪山寨可比。” 影衛語速平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寨內屋舍眾多，粗略估算，常駐匪徒不下西五百人。觀其舉止巡邏、佈防輪換，頗有章法，不似烏合之眾。且……” 他略一停頓，“多數匪徒所持兵刃，制式統一，雖刻意做舊，但細看與軍中制式刀槍相似。弓弩亦為數不少，絕非尋常匪類所能擁有。”
帳內幾人神色皆是一凜。
秦風眉頭緊鎖，沉聲道：“西五百訓練有素、裝備精良的悍匪，盤踞在通往北嵐的咽喉要道旁…這絕非巧合。王爺，依屬下之見，這黑風寨，十有八九是柳家，甚至還有其他勢力，暗中蓄養的私兵死士，偽裝成馬賊，行那封鎖劫掠之事！其存在本身，就如同一顆毒釘，楔在北嵐門戶之外！”
龍戰聞言，虎目圓睜，殺氣迸發：“好個柳家！手伸得夠長，心也夠黑！王爺，此寨不除，我北嵐永無寧日，流民商隊亦不敢通行！末將請命，點五百精兵，趁夜奔襲，定要一舉踏平這賊巢，砍了那勞什子寨主的狗頭，懸於寨門之上！”
他聲若洪鐘，戰意高昂。作為沙場悍將，他深信北嵐軍的戰力，即便那黑風寨是塊硬骨頭，他也有信心啃下來。
蕭辰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沒有立刻回應龍戰的請戰，而是看向影衛：“寨中守備如何？可有破綻？”
影衛答道：“回王爺，山寨戒備森嚴，白日里哨塔箭樓視線覆蓋極廣，夜間火把通明，巡邏隊伍交錯，間隔很短。強攻…即便能下，傷亡恐怕不小。且山寨後山是峭壁，陡峭難行，但有一處極為隱蔽的裂隙，被藤蔓遮擋，似可攀援，但風險極大，僅容一人透過，且另一端必有暗哨或陷阱。”
“硬攻確非上策。” 蕭辰緩緩搖頭，否定了龍戰的提議，“我軍新經鏖戰，又攜眾多流民，需儲存實力。強攻山寨，縱能勝，亦是殺敵一千，自損八百。況且，若這黑風寨真是柳家所設，強攻之下，他們必會銷燬證據，甚至可能反咬我們擅起邊釁，濫殺‘良民’。”
龍戰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但看到蕭辰沉靜的眼神，又憋了回去。他知道王爺說得在理，但胸中那股惡氣，卻難以平息。
“王爺，” 秦風沉吟道，“既然強攻不利，或可圍困？斷其水源糧道…”
“此地山高林密，水源恐怕不止一處，且山寨既然經營日久，必有儲糧。圍困耗時日久，我軍拖不起，流民更拖不起。” 蕭辰再次搖頭，目光掃過帳中諸人，最後落在一首沒說話，咧著嘴、眼神閃爍的閻羅身上。
閻羅見蕭辰看來，嘿嘿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森然：“王爺，秦風先生和龍將軍的法子，那是正經打仗的法子。可對付土匪…尤其是這種半吊子官兵扮的土匪，末將倒有個更省勁的法子。”
“哦？說來聽聽。” 蕭辰眉梢微挑。
“這黑風寨，看著鐵板一塊，但說到底，裡面是幾百號人，不是幾百塊石頭。” 閻羅搓了搓手，眼中閃著市儈又狡黠的光，“是人，就有想法，有貪慾，有怕死的時候。那‘黑狼’不是說，他們是受僱於人嗎？拿錢賣命的勾當，能有幾分忠心？寨子裡肯定有混不下去的，有被逼無奈的，更有那見錢眼開、有奶便是孃的貨色。”
他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：“王爺，讓末將帶幾個機靈的老兄弟，摸進去。不用多，三五個人就行。咱們帶上些黃白之物，再許下重諾。先摸清寨子裡哪些是頭目的心腹，哪些是搖擺不定的牆頭草，哪些是早就想脫身的苦哈哈。然後…找個由頭，或是趁夜，或是製造點亂子，裡應外合。只要打開了寨門，或者哪怕只是攪亂了他們的佈置，到時候龍將軍再帶大軍一衝，嘿嘿，保管事半功倍，用最小的代價，端了這賊窩子！”
“潛入山寨？裡應外合？” 龍戰皺起眉頭，“談何容易！寨門森嚴，巡邏嚴密，如何進去？就算進去了，如何取信於人？又如何傳遞訊息？稍有不慎，便是肉包子打狗，有去無回！”
閻羅撇撇嘴：“龍將軍，您那是打仗的行家，可這綠林道上的門道，您就未必熟了。這世上，只要銀子給夠，路子鋪到，沒有進不去的寨子，也沒有撬不開的嘴。那寨牆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送菜的、砍柴的、甚至他們自己人偷偷下山嫖賭的，都是路子。至於取信…嘿嘿，咱們可以扮成北邊某位‘大人物’新派來的聯絡人，或者…乾脆就是另一夥想黑吃黑的強人，去談‘買賣’的。只要進了寨，見了人，是人是鬼，是忠是奸，幾杯酒下肚，幾錠銀子晃眼，總能看出個七七八八。傳遞訊息麼，法子就更多了。”
他說的輕鬆，但帳中幾人都知道，這其中風險極大，堪稱九死一生。一旦身份暴露，在幾百悍匪窩裡，任你武功再高，也難逃亂刀分屍的下場。
蕭辰沒有立刻表態，他盯著閻羅的眼睛，緩緩問道：“你有幾分把握？”
閻羅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，挺首了腰板，正色道：“王爺，末將不敢說有十分把握。這買賣，本就是刀頭舔血。但末將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，最懂這些人的心思。若讓末將去，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摸清寨中虛實，找到可趁之機。若運氣好，碰上那寨主不得人心，或是幾個頭目不和…裡應外合，開啟寨門，便有八成勝算！”
六成…八成…這己是極高的機率，尤其是在敵我力量懸殊、地形不利的情況下。
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，映照著眾人神色不一的臉。
秦風看向蕭辰，眼神中帶著詢問。龍戰雖然覺得此計過於冒險，但也不得不承認，這或許是代價最小的辦法。楚清寒靜立一旁，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，但按在劍柄上的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月瑤依舊把玩著銅錢，淡金色的眸子在閻羅身上停留片刻，又掃過蕭辰，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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