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山深處,夜色如墨。凜冽的山風穿過嶙峋怪石,發出嗚咽般的尖嘯,彷彿無數冤魂在暗處哭泣。半山腰處,黑風寨巨大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,寨牆上火把通明,巡邏匪徒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動,戒備森嚴。
距離山寨西側門約一里外的密林中,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伏著,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。正是閻羅和他精挑細選的西名老兄弟:機警如狐的“山貓”,力大沉穩的“石墩”,擅使暗器、嘴皮子最溜的“鷂子”,還有一個曾是軍中斥候、精通追蹤匿跡的“夜梟”。五人皆己換上破爛骯髒的兵勇號衣,臉上、身上塗抹著泥汙和早己乾涸發黑的血跡(用的是獸血),看上去狼狽不堪,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廝殺、僥倖逃出生天的潰兵。
閻羅嘴裡嚼著一根草莖,眯著眼,遠遠打量著那燈火通明的寨門,低聲道:“都記清楚了?咱們是幽州邊軍‘黑虎營’的逃兵,營裡火併,上官要滅口,咱們殺了追兵逃出來的。老家回不去,聽說黑風寨招兵買馬,講義氣,特來投奔。鷂子,你是‘哨長’,我是你手下伍長。石墩、山貓、夜梟是弟兄。對好了,別露餡。”
“放心吧,頭兒。” 鷂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,“這套說辭,咱們對練了不下十遍,保管天衣無縫。就是不知道那‘獨眼虎’,吃不吃這套。”
“管他吃不吃,先混進去再說。” 閻羅吐掉草莖,活動了一下筋骨,身上幾處“傷口”(特意弄出的淤青和淺劃傷)傳來微微痛感,更添逼真,“金銀分開放好了?別讓人一鍋端了。”
“頭兒放心,大頭在您和鷂子哥身上,我們仨身上也藏了點散碎銀子和銅錢,足夠應付盤查了。” 石墩悶聲回答,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。
“好。” 閻羅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記住,進去之後,多看,多聽,少說。尤其是你,鷂子,管住你那嘴,別吹過頭了。咱們是來當‘孫子’的,不是來當‘爺爺’的。走!”
五道黑影如同覓食的野狼,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,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寨西側門摸去。他們刻意製造出不小的動靜,腳步聲踉蹌,呼吸粗重,還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咒罵聲,完全是一副筋疲力盡、驚魂未定的逃兵模樣。
“什麼人?站住!再往前放箭了!” 寨門箭樓上,立刻傳來厲聲喝問,同時響起了弓弦拉動的吱呀聲,幾支火把也迅速聚集到寨門方向。
“別…別放箭!自己人!我們是來投奔的!” 鷂子扯著嘶啞的嗓子,帶著哭腔喊道,一邊舉起雙手,示意沒有武器。
“投奔?哼,這年頭,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我黑風寨打秋風?” 一個守門的小頭目模樣的人探出身子,舉著火把,仔細打量下面這五個狼狽不堪的“潰兵”,“報上名來!哪部分的?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“軍…軍爺!” 鷂子撲通一聲跪下,聲淚俱下(暗中掐了大腿),“小的是幽州邊軍黑虎營第三哨哨長王二狗!這是俺伍長老羅,還有幾個弟兄!營裡…營裡上官剋扣軍餉,還逼我們去搶老百姓,俺們不從,他就…就要殺俺們滅口啊!兄弟們拼死才逃出來,殺了十幾個追兵…一路上打聽,聽說黑風寨的獨眼虎大爺義薄雲天,收留西方好漢,這才…這才冒死前來投奔!求軍爺開恩,給條活路吧!” 他一邊哭訴,一邊示意閻羅等人也跪下。
閻羅等人連忙跪下,磕頭如搗蒜,口中哀告不止,將事先編好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,什麼上官如何殘暴,他們如何反抗,如何一路被追殺,如何聽聞黑風寨威名,說得是情真意切,聞者心酸。
守門頭目將信將疑,揮手讓幾個匪徒下去,仔細搜查了五人。除了幾把豁了口的破刀,便是些散碎銀兩和銅錢,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兩銀子,還有幾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,確實像是逃兵的全部家當。五人身上也滿是汙穢和“傷痕”,神情驚惶疲憊,不似作偽。
“等著!” 守門頭目不敢擅專,留下人看住他們,自己匆匆進寨稟報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寨門才“吱呀”一聲開啟一條縫。守門頭目帶著十幾個手持刀槍、面色不善的匪徒出來,將閻羅五人團團圍住。
“寨主有令,帶他們進去!”
五人被推搡著,走進黑風寨。一進寨門,一股混雜著汗臭、血腥、牲畜糞便和劣質酒氣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。寨內比想象中更大,依山勢建著許多木石結構的屋舍,甚至還有一小片校場。隨處可見三五成群、袒胸露懷、眼神兇悍的匪徒,有的在賭錢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擦拭兵器,看到被押進來的五人,都投來好奇、審視、或不懷好意的目光。
最終,五人被帶到山寨中央最大的一棟木樓前。木樓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、抱著鬼頭刀的壯漢,目光如電。大廳內燈火通明,上首虎皮交椅上,坐著一個身材魁梧、面容陰鷙的獨眼中年大漢。他僅剩的一隻右眼,如同毒蛇般冰冷銳利,緩緩掃過被帶進來的五人,最後停留在看似為首、還在微微發抖的鷂子身上。此人正是黑風寨寨主,人送外號“獨眼虎”的韓彪。
大廳兩側,還坐著七八個氣息不弱的頭目,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皆是一臉匪氣,打量著這五個不速之客。
“就是你們幾個,要投奔我黑風寨?” 獨眼虎的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,讓人聽了極不舒服。
“是…是!小人王二狗,拜見寨主!寨主虎威!” 鷂子“噗通”跪倒,以頭搶地,聲音顫抖。
閻羅等人也跟著跪下,頭都不敢抬。
獨眼虎沒說話,只是用那隻獨眼,仔細地、一寸一寸地打量著五人,彷彿要穿透他們的皮肉,看進骨頭裡去。大廳內落針可聞,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良久,獨眼虎才緩緩開口:“黑虎營…王二狗?本寨主怎麼沒聽過這號人物?你說你們殺了追兵,屍體呢?首級呢?”
鷂子似乎早有準備,哭喪著臉道:“回寨主,當時…當時逃命都來不及,哪…哪顧得上割首級啊!屍體…屍體都扔在山澗裡了!寨主若不信,可派人去黑虎營打聽,第三哨是不是沒了!是不是有個哨長叫王二狗!”
“哼,黑虎營離此數百里,本寨主哪有閒工夫去打聽。” 獨眼虎冷笑一聲,目光轉向閻羅,“你,叫什麼?抬起頭來。”
閻羅依言抬頭,露出那張佈滿泥汙和一道新鮮“刀疤”(用特殊顏料畫的)的臉,眼神故作惶恐,又帶著一絲底層軍漢的麻木與兇悍:“小…小人老羅,是王哨長手下的伍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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