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堡內外,三面來風的壓力如陰雲懸頂,但堡內那場關乎生死存亡的“糧食革命”,卻以一種近乎執拗的、紮根於泥土的堅韌,頂開凍土,頑強地推進著。
主堡前的空地上,氣氛肅穆而熱烈。數十名被精心挑選出來、有過耕作經驗或心思靈巧的流民,圍成一個大圈。圈中央,蕭辰面前擺著幾個粗麻布口袋,袋口敞開,露出裡面一枚枚或橢圓、或渾圓,表皮粗糙、帶著泥土氣息的塊莖——正是系統獎勵的那一千斤【優質馬鈴薯種薯】。
“此物,便是‘土豆’,亦稱‘馬鈴薯’、‘洋芋’。”蕭辰拿起一枚拳頭大小、芽眼飽滿的種薯,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其可糧可菜,耐寒耐瘠,產量極高。然種植之法,與尋常粟麥豆黍,頗有不同。”
眾人屏息凝神,目光緊緊追隨著蕭辰手中的動作,生怕漏掉一絲細節。王爺要親自教他們種這種聞所未聞的“神物”,這本身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與期望。
“第一步,選種切塊。”蕭辰取過一柄用開水燙過、擦拭乾淨的小刀,將那枚種薯置於乾淨的木板上,“需選個頭適中、芽眼鮮明、無病無傷者。切時,務必保證每塊至少帶有一到兩個健壯芽眼,如此方能發芽。”刀光閃動,種薯被熟練地切成數塊,每塊切面都撒上些草木灰。“草木灰可防切口腐爛,促其癒合。”
“第二步,催芽。”他示意旁邊人抬來幾個墊著厚厚溼潤沙土的淺木框,“將切好的薯塊,芽眼朝上,半埋於這溼沙之中。置於避風、溫暖、見光處。約莫十至十五日,待芽長出半指,便可下地。”
“第三步,整地作壟。”蕭辰走到一旁事先劃出的一小片試驗田邊,這裡土地己被深翻,施了薄肥。“土豆喜疏鬆、排水好之土壤。需起高壟,壟寬兩尺,高近一尺,壟溝要深,便於排水和日後培土。”他親自示範,用木鍁堆起一道筆首的土壟。
“下種時,在壟頂開穴,深約三寸,放入催好芽的薯塊,芽朝上,覆土。株距一尺左右。待苗長出,需多次中耕除草,並隨著苗長,逐漸向根部培土,防止薯塊見光變綠有毒,亦能增加結薯層次。”
他講得細緻,結合手勢,甚至用木炭在旁邊的石板上畫出簡易示意圖。流民們聽得如痴如醉,有經驗的老農邊聽邊點頭,露出恍然或思索的神色;年輕些的則努力記憶,生怕記錯一步。
“都記清了?”蕭辰環視眾人。
“記清了!”眾人齊聲應道,聲音帶著緊張與興奮。
“好!李伯,你總領此事。陳伯、王叔,你們協助。所有參與種植者,按我剛才所講,領種薯,即刻開始選種、切塊、催芽!若有不明,隨時來問。此乃我黑水堡存續之關鍵,萬勿懈怠!”
“遵命!”被點名的幾位老農激動地躬身領命,如同接過軍令狀。
很快,種薯被小心翼翼地下發。主堡旁的幾間通風向陽的石屋被臨時徵用為“催芽房”,裡面擺滿了墊著溼沙的木框。人們圍坐在一起,用近乎虔誠的態度,挑選、切割、拌灰、擺放。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灰和新鮮薯塊的特殊氣味。雖然許多人心中仍存疑慮——這土疙瘩真能畝產千斤?百日內可得糧?但出於對“王爺”近乎盲目的信任,以及“三月之約”帶來的迫切希望,沒有一個人敢馬虎。
然而,意外之喜很快出現。在整地作壟時,一名被俘後因老實肯幹被編入農事隊的灰狼部落老牧民(被喚作烏力罕),操著生硬的漢話,找到負責試驗田的李伯,比劃著說道:“這地……河灘地,看著平,底下硬,水汽跑不掉,苗要爛根。”
李伯皺眉,他也覺得這河灘地雖肥,但土質似乎有些板結。烏力罕又說:“我們草原上,羊糞、馬糞,和草灰一起,混在沙土裡,再澆透水,悶一陣,地就鬆了,有勁了。王爺說的堆肥,是不是這個理?不過,得埋深點,這地底下寒。”
李伯將信將疑,報與蕭辰。蕭辰聞言,眼睛一亮。這不就是簡易的“土壤改良”和“深施肥”嗎?草原牧民在長期與嚴酷環境鬥爭中積累的智慧,不可小覷。他立刻採納,命人在壟下深挖一鍬,填入混合了糞肥、草木灰和少量沙土的“營養土”,然後再覆土作壟。幾日下來,明顯感到壟土更加疏鬆透氣。
墨垣那邊也傳來好訊息,鍊鐵爐旁產生的大量爐渣(礦渣),經碾碎後,按照蕭辰的指示少量摻入試驗田邊緣的土壤,據說可以改善酸性(系統提示)。沈妙衣則設法換來一些豆餅,漚制後成為優質追肥。
一切能利用的資源,一切看似微小的經驗,都被整合到這場“糧食革命”中。希望,在每一個精心擺放的薯塊、每一鍬改良的泥土中悄然孕育。
日子在忙碌與期盼中一天天過去。堡外的窺探與威脅暫時沉寂,彷彿也在觀望。堡內,催芽房中,嫩黃的芽點終於頂破薯塊表皮,探出嬌弱的觸角。下種的日子到了。
幾乎全體能脫開身的人都來到了試驗田邊。十畝河灘地被分成整齊的田壟,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。蕭辰親自下了第一株苗。隨後,老農們帶領著眾人,小心翼翼地將催好芽的薯塊放入挖好的穴中,覆上鬆軟的泥土,輕輕壓實。
接下來的日子,試驗田成了黑水堡的“聖地”。每日都有專人看守,記錄天氣、溫度。人們勞作之餘,總會忍不住繞到田邊看一眼。李伯和幾個老農更是吃住在田頭的窩棚裡,像呵護嬰兒般照料著這片土地。
等待是煎熬的。尤其是在口糧日漸減少、對“三月之約”的期盼與日俱增的壓力下。堡內開始恢復每日兩餐的定額配給,粥變得更稀。但沒有人抱怨,每個人的目光,都更多地投向那片安靜的試驗田,彷彿那裡埋著的不是薯塊,而是他們全部的未來。
約莫二十天後。
清晨,負責看守田地的半大孩子石頭(蕭辰在臨川救下的孤兒),像往常一樣揉著惺忪睡眼,提著水桶來到田邊。當他習慣性地望向那片褐色的壟土時,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幾乎不敢相信。在那整齊的田壟上,幾點極其細微的、幾乎與泥土同色的嫩綠,倔強地探出了頭!
“出……出苗了!出苗了!!!”石頭愣了幾秒,隨即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,水桶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他也顧不得撿,連滾爬轉身就往堡內跑,一邊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嘶喊:“出苗了!土豆出苗了!王爺!李伯!出苗了——!!!”
喊聲如同驚雷,炸醒了整個尚在晨霧中的黑水堡。








